山丘入口处,一座气派的门楼巍然矗立,飞檐斗拱,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漆,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玉筏酒庄”。
字迹倒是写得磅礴,金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世俗的富贵气。但落在萧尘、东方烨这等见惯了真正仙家气象、感受过道韵流转的人眼里,这匾额上的字,终究是少了那么一丝贯通天地的“灵韵”,匠气重而神意薄,徒具其形,没甚味道,就像一坛掺了水的烈酒,闻着冲,入口却寡淡。
浮舟平稳地落在酒庄大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激起些许微尘。朱漆大门依旧紧闭,门前的石兽静默,仿佛对这艘突然降临的仙家浮舟视若无睹,只有山风穿过门楼,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几人落地,浮舟带起的微尘尚未完全沉降,便见数名身着统一劲装、腰悬佩刀的中年武夫自酒庄大门方向快步迎来。他们大多三四十岁年纪,步伐沉稳,气息精悍,显然是庄中护院的好手,只是此刻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谨慎与恭敬。
为首的是一名黑袍汉子,面容刚毅,目光沉静,步履间自有一股威势,应是这群人的头领。他在萧尘等人身前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
“几位仙师大驾光临,玉筏酒庄蓬荜生辉。不知仙师此来,是为何事?若有吩咐,我等定当竭力。”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迅速而不失分寸地扫过眼前几人——乘坐这等不凡浮舟,皆是年轻面孔,周身气度凝练,绝非山下凡俗之辈。必是山上谱牒仙师无疑,观其从容之态,恐怕还是出身大宗大派的亲传弟子。无论如何,小心恭敬总无大错。玉筏酒庄能在狐柳渡口立足多年,靠的便是这份审时度势、绝不轻易开罪任何潜在势力的处世之道。
萧尘率先跃下浮舟,衣袂微扬。东方烨紧随其后,随手一招,那青玉浮舟便化作流光没入袖中。他上前一步,脸上挂起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朗声道:
“准备好谢礼,好生谢谢我们吧!你们家那位走丢的二小姐,我们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可是完完整整给你们送回来了!”
他话音落下,方芷宁便牵着玉筏青青的手,从稍后方走上前来。她轻轻将一直瑟缩在自己身后的枯瘦女孩往前带了带,让她完全显露在众人面前。
“这……这……”
几名中年武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玉筏青青脸上,俱是一愣,随即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惊讶、意外、犹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在他们眼中快速掠过。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早已被家族内部视为“麻烦”、甚至近乎放弃寻找的二小姐,竟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被几位来历不凡的仙师亲自送回来。短暂的沉默与眼神交换后,那黑袍头领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堆起更显热情的笑容,再次深深一揖:
“原来是二小姐!多谢几位仙师大恩!我等感激不尽!”他语速稍快,透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请仙师稍候,我这就命人速速通禀家主!今日恰逢我们大小姐的成人礼宴,庄内正有盛会。几位仙师若不嫌弃,还请随我先入庄内奉茶稍坐,家主稍后定会亲自前来致谢。诸位也可赏脸参与宴饮,容我玉筏家略尽地主之谊。”
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向身后示意。立刻有两名较为年轻的武夫上前,躬身做出“请”的姿势,姿态谦卑而周到。
他们心中自有计较。早在二小姐失踪之初,庄内高层便有过商议:若能找回,便带回来,毕竟挂着玉筏家的名头;若找不回,或已遭遇不测……那么这份“耻辱”与麻烦,便最好随着黄土一同埋入地底,悄无声息。
“还请小姐和我一起去见家主。”
如今人活着回来了,还由几位显然不好相与的仙师护送,自然更需谨慎对待。引入庄内,稳住局面,一切交由家主定夺,方为上策。!
“嗯……怎么说,咱们去吗?”
东方烨转过头,看向萧尘几人,语气随意,眼神里却带着询问。显然,他将决定权交给了萧尘。
萧尘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酒庄高耸的门楼与隐约传来的宴乐之声,又扫过那两名恭敬垂手的年轻武夫,缓缓点头。
“……去吧。”
他既然应了送人回家,自然要看到个结果。况且,他们此行本就是下山游历,见识见识山下世家的人情往来、逢场作戏,亦是历练的一环。多看看,总没坏处。
众人对此皆无异议。曹爽乐得凑热闹,寒昌也需要个地方缓缓神,方芷宁向来以萧尘为主。
决定既下,萧尘便微微俯身,蹲了下来,视线与玉筏青青齐平。女孩很懂事,立刻挪步走到他跟前,仰起苍白却比初见时多了些血色的小脸看着他——那些出自萧尘之手的滋补丹药绝非俗品,加上寒昌以精妙手法助她化开药力,调理一个凡人小女孩的身子,自然成效显著。
“去吧,”萧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跟着他们,去见你父亲。”
玉筏青青用力点头,细声应道:“好,好的大哥哥!”声音里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比起最初那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已多了几分安定。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名等候的黑袍头领。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来,目光在萧尘、方芷宁等人身上短暂停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安、依赖,还有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最终,她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抿紧嘴唇,不再回头,跟着那黑袍头领和两名年轻武夫,迈步踏入了酒庄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喂,这位兄台,”萧尘直起身,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内的黑袍头领背影提高声音说了一句,“等青青小姐与贵家主谈完话,我们还有些话要同她说。烦请转达。”
黑袍头领闻声脚步微顿,转过身,朝萧尘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点头应下:“仙师放心,定当转达。”说罢,才再次转身,身影没入门内的阴影之中。
“行了,走吧。”萧尘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平淡,转身对那两名负责引路的年轻武夫示意,“烦请带路。”
“仙师请随我来。”两名武夫态度越发恭谨,侧身在前引路。
一行人随之步入玉筏酒庄。
庄内景象与庄门外的肃穆颇有不同。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前行,两侧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景。此时正值初春,寒意尚未全消,远处的山巅与背阴处仍覆着未曾融尽的莹白残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而近处的庭院中,已有耐寒的花草吐露新芽,几株早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残雪与新绿交织,冰棱与暖阳并存,构成一幅既清冷又蕴含生机的独特画卷,倒给这座以酿酒闻名的庄园平添了几分不俗的意趣。
越往深处走,人声便越是鼎沸。宽阔的广场与连廊间,随处可见身着各色劲装、携刀佩剑的江湖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酒香混合着菜肴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侍从婢女穿梭如织,处处张灯结彩,显然正在举办一场规模不小的盛宴。从这些往来宾客的衣着气度、以及他们交谈间对玉筏家的恭维来看,玉筏家在此地,确实根基深厚,颇具声望。
这与那个枯瘦苍白、如影子般悄然归来的“二小姐”,形成了某种无声而刺眼的对照。
“几位仙师,此地还算清静,诸位可随意观览。半个时辰后,大小姐的成人礼宴便在前院开席,诸位若有兴致,还请务必赏光。”
两名引路的年轻武夫将萧尘一行人带到后山瀑布附近,便知趣地躬身告退。他们的差事并非监视,而是给予足够的礼遇与自在——若能让这几位来历不凡的仙师对酒庄留下好印象,乃至兴之所至参与宴饮,那便是意外之喜。倘若席间,哪位仙师慧眼如炬,看出大小姐身具灵根、是可造之材,进而动了收徒之念……那玉筏家便是攀上了真切的仙缘,他们这些办事得力的下人,自然也能跟着沾点“仙气”。
待二人走远,萧尘与同伴信步往后山深处去。绕过一片嶙峋山石,轰鸣的水声便愈发清晰起来。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奔泻直下,砸入下方深潭,激起蒙蒙水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映出几道小小的虹彩。潭边与瀑布两侧,搭着几座精巧的木栈桥与观景亭台,用的是天然原木,与山石林木浑然一体,颇有几分野趣。此刻桥上亭中游人稀少,多数宾客都聚在前院,等着即将开场的盛宴。显然,为萧尘他们指点的这处“清静地”,也是花了心思的。既显尊重,又避开了喧嚷中心,不至于扰了喜静之人的清兴。
“咱们就这么把人交出去了,”曹爽走到一座木桥中央,扶着栏杆望向飞瀑,眉头微皱,低声道,“那二小姐……回去之后,不会立刻被为难吧?”
萧尘站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飞溅的水花,片刻才道:“……应当不会。我已言明,宴上要见玉筏青青无恙。至少眼下,在摸清我们底细前,他们不至于蠢到立刻动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笃定,“至于想拿替身或障眼法糊弄我们……除非他们认定,我们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曹爽点了点头,心下稍安。旁边原本看似闲逛、东瞧西看的东方烨,此时晃悠过来,闻言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安啦!小爷我留了道后手。”他指尖随意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下船那会儿,顺手拍了张‘附影符’在那小丫头后衣领上,隐蔽得很。就凭这庄子里这些人的修为,累死他们也察觉不了。方圆五十里内,她大致方位,我都能有个模糊感应。”
他话音刚落,一直静立在水潭边、仿佛与清冷水汽融为一体的方芷宁,也轻声开口,音色如玉磬轻击:“妾身亦在她身上留了一缕极淡的阴气印记。无防护之效,但若她身躯突遭重创,或气血急剧衰败,妾身便能知晓。”
萧尘听着身边两人先后淡然道出的布置,沉默了一瞬。
一个符法大家,一个北原妖阁出身的特殊存在,出手之莫测,布置之悄然,竟连近在咫尺的他也未曾即刻察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些人……未免也太“周全”了些。这种于无声处织网、防患于未然的手段,看似随意,实则需得足够的经验、算计与对人心幽微的洞察。
江湖水深,果然不只在明刀明枪。看来自己要琢磨的东西,确实还不少。
萧尘只觉得身边这几个人心思太过缜密,何时动了手脚都无从察觉。
看来自己要琢磨的东西,确实还不少。
飞瀑的水声轰鸣,裹挟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几人在桥上站了片刻,曹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南大剑州这趟,你们各自有什么盘算?总不能真是纯游山玩水吧?”
东方烨正俯身看着桥下深潭里几尾游弋的红鳞鱼,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耸耸肩道:“还能怎么着?为了放我出来这一趟,我家老爷子可是硬逼着我做了笔‘买卖’。”
他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这回南下,怎么说也得破入化神境。然后嘛,顺道接手家族在南大剑州,还有太一道门周边的一些零散产业,算是练练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萧尘,补了一句,语气更淡,“不过别多心,不是我爹想借此让你或者剑峰承什么情。纯粹是……他觉得我该学着担点事了,顺便,照应一下我那个没出息、还总爱哭鼻子的小妹。家里就她一个姑娘,老爷子总放心不下。”<!--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