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难以捉摸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波动只是潭面的浮光。
几人不再多话,顺着木桥栈道缓步而行,将这后山瀑布的景致大致看了一圈。山风渐起,带了凉意,日头也西斜了,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循着来路往庄园前院折返。
回到府中时,宴会的筹备已近尾声。宽阔的庭院里张灯结彩,数十张桌案按着次序排列整齐,大多已坐满了前来道贺的江湖人士。他们衣着各异,携刀佩剑,声浪喧哗,彼此敬酒寒暄,场面热闹。而在庭院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离主位不远不近,既不扎眼也不至于被冷落的位置,单独设了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与周遭的喧嚷恰到好处地隔开。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杯盏与几碟清雅的果品茶点。
“几位仙师,请随我来。”
早先接待过他们的那两名中年武夫适时出现,态度恭谨地引着他们走向那张角落的桌子。他们显然深谙与这些山上仙师打交道的分寸——不将他们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惹人注目,也不安排到偏僻寒酸之处失了礼数。这个位置,清静,视野尚可,又能将宴会场中的情形尽收眼底,恰恰符合这些似乎对世俗热闹兴趣不大、却未必愿意完全置身事外的修行者的心思。
他们心里清楚,这类真正的谱牒仙师,往往不慕虚名,不图俗礼,行事多凭己心。安排在此,既显尊重,又给了他们足够的自在与观察的余地。至于他们是否愿意参与宴饮,或只是静观其变,便全凭他们的心意了。
萧尘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整个宴会场。比起他们初入庄时,宾客又多了不少,三教九流济济一堂,足见玉筏家在此地人脉之广。场中布置极为考究,红绸锦缎装点着廊柱,珍奇花卉点缀在案几,连侍者穿梭的步履都经过**,整齐而不显忙乱。单是这场面,便能瞧出那位即将成人的大小姐,在玉筏家受重视的程度非同一般。
“啧啧……这酒,滋味也就那样,”东方烨捏着手中精巧的瓷杯,浅啜一口,随即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脸上嫌弃之色明显,声音不算高,但在附近这相对安静的角落却足够清晰,“跟我平日里拿来漱口的那种比起来,半点意思都谈不上。”
身后邻桌坐着几个膀大腰圆、江湖豪客打扮的汉子,闻言齐齐皱起眉头。其中一名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的汉子更是面露不悦,转过头粗声道:“我说这位朋友,玉筏家好意设宴款待,酒水自是上品。你这般挑三拣四,口气未免太大了吧?多少有些不讲道理了!”
东方烨眼皮都懒得抬,更不屑解释,只随手从自己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只玲珑玉杯,指尖轻弹,一缕清亮如泉、却隐泛灵光的酒液精准落入杯中。他手腕一扬,那盛着酒液的玉杯便稳稳飞向那开口的汉子,悬停在其面前。“尝尝,”东方烨这才偏过头,挑起眉梢,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就知道老子说没说大话了。”
那络腮胡汉子浓眉紧锁,盯着眼前香气已然丝丝钻入鼻端的玉杯,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虽觉这年轻人过于张狂,但人争一口气,当下也不含糊,大手一伸,抓过玉杯,仰头便是一大口灌下。
酒液入喉,初时清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甘香在口中轰然绽开,仿佛凝聚了百花之精、千果之髓,更有一丝温润灵气顺着喉管滑下,熨帖四肢百骸。那滋味……绝非他以往喝过的任何凡俗佳酿可比。
“……!”汉子双眼蓦地瞪圆,脸上瞬间涌起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红晕。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几滴酒液,回味那绵长不绝的甘甜与灵气,先前的不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震撼与……一丝尴尬的臊意。
原来人家不是吹牛,是真有底气,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
“这……这酒……”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窘迫与渴望,朝东方烨拱了拱手,“回味无穷,甘甜沁人,像酒又似琼浆……这位……公子,不知这仙酿……可还有否?我、我刘彪愿意出钱买!公子放心,我刘彪在这缘湖国地界也算有几分名号,绝不会欠你酒钱!”
东方烨看他那副模样,呵呵一笑,倒也爽快,随手又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玉坛,轻轻放在自己桌角。“酒嘛,还有一点。”至于价钱?他压根没提。这“百草灵露”乃东方家秘酿之一,用料珍稀,蕴含灵气,放在山下,莫说这些江湖客,便是寻常小修仙家族倾尽家底也未必买得起一坛——起码值个数千灵石。山下这些山庄豪强,能攒下百枚碧玉钱已是几代积累,让他们知道真实价格,不是享受,反是心惊肉跳的遭罪。不如不提,让他们喝个痛快,无知有时反倒是福气。
刘彪见状大喜,正要道谢,场中乐声忽地一变,更加庄重喜庆。人群一阵轻微**,议论声纷纷响起:
“唉唉,快看!玉筏家主出来了!”
“哎呦,旁边那个就是今天的主角,玉筏大小姐吧?果然姿容出众,不愧是咱们缘湖国榜上有名的美人!”
“嘶……等等,家主另一边牵着的小女孩是谁?瞧着和大小姐有几分相似……”
“难道说……玉筏家还有一位二小姐?”
“可都长这么大了,怎么从未听玉筏家提起过?藏得可真够深的……”
在众人或惊艳、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玉筏家主玉筏鸿缓步走入宴客厅堂前方主位区域。他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令人瞩目的是,他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女孩。
左手边的少女,正是玉筏青青。她穿着明显是新换上的淡青色衣裙,料子不错,却仍掩不住那股瘦弱与局促。她低垂着头,小手被父亲握着,身体却有些僵硬,目光躲闪,不敢与场中任何人对视,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惶恐,与这喜庆热闹的场合格格不入。而右手边那位,便是今日的寿星,玉筏家真正的大小姐——玉筏彩。她身着华丽繁复的锦绣礼服,头戴珠翠,明眸皓齿,顾盼生辉。面对满堂宾客,她落落大方,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仪态端庄优雅,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尽显世家千金的教养与气度。与身旁瑟缩的妹妹相比,她犹如一颗骤然亮起的明珠,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与赞叹。
两姐妹,一明一暗,一从容一怯懦,并肩立于父亲身侧,构成了这场盛宴中最引人遐思的一幕。
“哎呦,这……玉筏家主有点意思啊,”东方烨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转着那只空了的玉杯,目光落在前方被众人瞩目的玉筏鸿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想法倒是挺好,借这场合把两个女儿都推出来,尤其那个一直藏着的小的……是想看看有没有哪位仙师一时兴起,捡个徒弟回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不管是那光彩照人的玉筏彩,还是这个怯生生的玉筏青青,灵根资质嘛,倒是有那么一点,可惜太寻常了。就算扔到山上,勤勉苦修一辈子,能摸到结丹的门槛都算祖坟冒青烟。更何况……”他瞥了一眼那对姐妹,声音压低了些,“两人的心性,啧,差了点意思。根子或许还能栽正,可长出来的枝叶,歪得太明显了些。”
显然,他对收徒之事,连半分兴趣都欠奉。
萧尘默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场中。曹爽则完全不在意这些,已然埋头对付起桌上几道看着还不错的山珍,大快朵颐。寒昌自顾自饮着清茶,他对收徒传道毫无念头,更关心自己何时能摆脱这恼人的晕船之症。方芷宁静立萧尘侧后方,眼帘微垂,仿佛周遭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各位亲朋,各位高邻,承蒙诸位赏光,莅临小女成人礼宴,我玉筏家蓬荜生辉!”玉筏鸿朗声开口,声音浑厚,清晰地传遍全场。他面带笑容,目光如常地扫视众人,只在掠过萧尘他们这一桌时,微微颔首示意,并未有过多停留或特别关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事?”他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玉筏家的大事?莫非是下任家主的选举要提前了?”
“胡扯什么!老家主春秋鼎盛,身子骨硬朗着呢,怎么可能现在卸任?再说了,他那位嫡子不正在虹猿院修行么?哪有时间回来接掌家业。”
“那……莫不是与旁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有关?”
“还真有可能……”
猜测纷纷,竟也有人隐约触及了真相。
玉筏鸿伸出双手,虚虚向下按了按,待议论声稍息,才继续道:“今日,除了庆贺小女成人,老夫确有一件关乎家门之事,需向诸位亲朋做个交代。”他略微停顿,侧身将一直站在他斜后方的玉筏青青轻轻带到了身侧靠前的位置。女孩猝不及防被推到更多目光之下,瘦小的身躯微微一颤,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更是苍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此乃老夫的另一个孙女,”玉筏鸿的手掌落在玉筏青青单薄的肩膀上,语气带着几分沉缓与复杂,“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所出的次女。”
“另一个孙女?!”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无数道目光顿时如针般扎在玉筏青青身上。
玉筏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愧疚与难堪的神色,他微微低头,声音也低了几分:“之所以直到今日才将她公之于众……实是家门不幸,有些……难言之隐。其中曲折,关乎晚辈私德,老夫身为家主,教导无方,实感羞愧,在此……便不再细述了,以免污了诸位清听。”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又将责任揽于自身,更暗示了某些不便言说的“私德”问题。既给了众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又巧妙地避免了深究,还将自己置于一个“虽有失察但勇于承担”的位置。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涉及别人家后院隐私,尤其听起来似乎并不光彩,自然无人会不识趣地追问细节。只是那一道道落在玉筏青青身上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好奇,悄然掺杂了更多审视、猜度,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怜悯。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那身崭新的衣裙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而她身旁那位光彩照人的姐姐玉筏彩,嘴角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啧啧,这一家子,可真是‘卧龙凤雏’,不愧是一个根子上下来的苗。”东方烨轻轻嗤笑一声,用只有身旁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语气里满是看透世情的讥诮,“只是奇了怪了,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就偏偏长出棵歪成这样的‘玉筏青青’,还给压成了这副德性?”
他随口说完这两句,便不再多言,闲闲地靠回椅背,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前方,玉筏鸿的声音继续回**,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坦**:“……老夫惭愧,疏于管教,竟让孙女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幸得贵人相助,今日方能归家团圆。此后,我玉筏家定当严加约束,悉心教导,不使她再行差踏错,亦会加倍补偿,以全骨肉亲情。”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眶微红,将一切归咎于“疏于管教”、“家门不幸”,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痛心疾首却又勇于弥补的家长形象。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果然打动了不少在场宾客。江湖中人虽重利害,但也讲究个“家丑不外扬”和“浪子回头”,眼见玉筏鸿将责任一肩扛下,态度诚恳,加之玉筏家在此地盘根错节,自然无人愿意深究那语焉不详的“私德”究竟所指为何。<!--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