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三、收徒

席间响起一片表示理解、宽慰乃至赞许玉筏鸿担当的低声议论，先前那些猜疑与审视的目光，也大多化作了感慨与包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二小姐风波”，眼看就要在玉筏鸿炉火纯青的掌控下，以“家主担责、家族接纳、旧事翻篇”的方式，波澜不兴地平息下去。

萧尘几人冷眼旁观，对此结果并无所谓。他们本就非为此事而来，玉筏家的内里乾坤，只要不涉及他们护送之人眼下的安危，便与他们无干。看这架势，经此一番“公示”，玉筏家于情于理，至少在明面上，都不可能再像过去那般毫无顾忌地苛待玉筏青青了。面子上的功夫，总归要做足。至于暗地里如何，那是后话。

真正让萧尘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几乎可以断定，之前玉筏青青遭遇绑架追杀，多半与那位此刻正仪态万方、接受众人祝福的玉筏家大小姐——玉筏彩脱不了干系。缘由或许是嫉妒，或许是觉得清除“污点”，亦或是单纯的恶意。

然而，不知为何，那位备受瞩目的大小姐，自出场后，那看似始终含笑望着宾客、接受祝祷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极其短暂地掠过他们这一桌。那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对陌生仙师的敬仰探寻，更像是一种带着审慎掂量、甚至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与……忌惮的余光。

那目光蜻蜓点水，一触即收，掩饰得极好，若非萧尘感知敏锐，几乎要以为是错觉。但她飘向这边的次数，未免多了些。

宴席的气氛在玉筏鸿的掌控下重新变得热烈起来。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再起，宾客们推杯换盏，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只是宴会上一点增进谈资的小小调剂。

萧尘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视线不经意般扫过主位方向。玉筏彩正巧举杯向一位长辈敬酒，侧脸线条优美，笑容明媚无瑕，完美得如同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玉筏青青不知和祖父玉筏鸿低声交谈了些什么，只见她小脸微微发白，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挪着步子，低着头朝萧尘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她站在桌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神色间满是踟躇与不安，像个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哟，小受气包，”东方烨率先开口，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支着下巴，脸上虽带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能将人轻易看穿的锐利，“是你爹……哦不，是你祖父派你来当说客的？”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轻轻敲在人心上：“想打听我们的来历？背景？宗门实力大小？若是可能，最好能让我们收了你那位光彩照人的大姐为徒，再不济……收下你，虽然是个下下之策，但好歹也算是和‘山上仙人’扯上了点关系，对不对？”他那双含笑的眸子盯着玉筏青青，明明在笑，却让女孩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摊开在阳光下审视。玉筏青青到底年纪小，哪里经历过这般阵仗，被东方烨直接道破来意，吓得浑身一颤，小脸血色尽褪，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根本不敢否认。

“那可不行啊……”东方烨拉长了调子，笑容不变，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们几个，暂时都没有收徒弟的打算。至于和你们玉筏家扯上更深的关联？更不可能。”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将玉筏青青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被家族“委以重任”的微弱希望浇得彻底熄灭。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微微发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与无力——她好像……完成不了这个任务了。这或许是家族第一次对她抱有“期望”，而她立刻就让这期望落了空。

另一边，主位附近的玉筏彩，看似在与宾客寒暄，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萧尘那一桌。她将妹妹的窘迫与东方烨的拒绝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对那个始终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的年轻男子越发感兴趣。

“听爹爹说，那几人中，那位白袍仙师（东方烨）家底极厚，气度超然，甚至能随手拿出能跨州飞行的珍稀浮舟……其他几人深浅难测，但那个坐在主位、相貌是几人中最出众的那一位……”玉筏彩心中暗忖，目光流连在萧尘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心跳竟不由得快了几分。她是真心觉得……喜欢。不只是皮相，更是那份即便在东方烨那般人物面前，也依旧从容主导的气场。

连那明显来历不凡的白袍男子都隐隐以他为首，这难道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眼光？

玉筏彩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静静侍立在萧尘身侧的方芷宁。那女子一袭素衣，容颜清绝，即便不言不动，也自有一股脱俗气韵，仿佛月下寒潭，幽深冷寂。玉筏彩虽自负美貌，被赞为缘湖国十大美人之一，此刻却不得不承认，与方芷宁相比，自己似乎……逊色了不少。那张脸，美得不似凡俗，倒像是从什么传世古画中走出的精魅。

一丝极淡的阴郁与不甘悄然掠过玉筏彩眼底。“啧……我不允许那样的人身边，站着别的女子，尤其还是如此出色的女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少女初萌却已显偏执的占有欲。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那瞬间的阴沉尽数掩去，重新扬起一抹她自认完美无瑕、甜美得体的笑容，端着酒杯，步履轻盈地朝萧尘那一桌走去。

“各位前辈，”她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尊敬，在桌前半步外停下，施了一个姿态优雅的万福礼，“多谢前辈们仗义出手，救了我妹妹青青。我是她的姐姐，玉筏彩。特意前来，聊表谢意。”说着，她动作自然地将还呆立在一旁、神色惶然的玉筏青青轻轻拉到自己身后，姿态看似是姐姐对妹妹的保护与回护。若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赞一声姐妹情深、长姐风范。

但在萧尘、东方烨这等洞察入微的人眼中，这动作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区隔——将“不懂事”、“上不得台面”的妹妹与“得体大方”的自己区分开来，同时也巧妙地打断了玉筏青青与这几人之间可能继续的交流。

“嗯……我知道你。”萧尘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玉筏彩，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玉筏彩脸上顿时绽开更加明媚的笑容，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喜悦：“前辈知道我？这真是……彩儿的莫大荣幸。”她又微微欠身，姿态婀娜，将少女的娇俏与世家千金的礼仪融合得恰到好处。

旁边，东方烨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转过脸去，懒得再看。方芷宁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曹爽依旧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炙肉，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如盘中美食重要。寒昌更是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神游物外，对周围的动静漠不关心。

这桌人的反应，冷淡得近乎无视，与玉筏彩预想中至少会有的客气寒暄相去甚远。场面的温度，似乎因这几位仙师的态度，骤然降了几分。

过了许久，久到玉筏彩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笑容都开始僵硬，眼底的难堪与焦躁几乎要掩饰不住时，萧尘才仿佛刚刚注意到她仍站在原地，缓缓开口。

“玉筏小姐特意过来，是有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清明，“在下见你还站在此处，莫非……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相求？”

“……公子。”玉筏彩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脸色忽明忽暗，像打翻的调色盘。对方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的意图，此刻却用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口吻点破……这只能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未曾考虑过收她为徒的可能。

为什么？凭什么？

自己天赋虽非绝顶，但也远胜那个唯唯诺诺、如同影子般的玉筏青青！凭什么那个废物能得他们护送归来，还能被带到这宴席之上？凭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连多说几句话、博取一丝好感都如此艰难？

玉筏彩心中的不甘与怨毒如野草般疯长。她眼角的余光狠狠剜向躲在自己身后、依旧不知所措的玉筏青青，那份早就在心底扎根的恨意骤然变得浓烈无比——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直接让人掐死这个孽种！何必费尽心机将她扔到那么远的地方，徒留后患！

我玉筏彩得不到的东西，你这个不过是凭运气才得了“二小姐”名分的废物，也配觊觎？！她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想起父亲与老祖私下的叮嘱：这几人修为深浅连家中那位化神老祖都看不透彻，要么是他们本身境界高深莫测，要么便是身怀遮蔽天机、隐匿气息的顶级秘宝或法器。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背后的势力绝非玉筏家所能招惹。

萧尘将玉筏彩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阴狠与挣扎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冷意。果然是姐妹相残，豪门内斗的戏码。这玉筏家在江湖上名声尚可，颇有威望，如今亲身看来，内里也不过是藏污纳垢，所谓的人情道义，在家族私利与个人嫉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只见玉筏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脸上重新凝聚起一种混合着仰慕、决心与孤注一掷的神情。她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刻意的婉转与真诚：

“公子明鉴。今日是彩儿的成人礼。不瞒公子，早年曾有游方仙人赠我一把桃木梳，并言道，在我成人之日，自会遇见命中的良师。”她目光灼灼地望向萧尘，刻意忽略了桌上其他人，“今日得见公子风采，彩儿心中便认定，公子便是那位仙人所指的良师！”

她话语一顿，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萧尘面前的地上！这一举动顿时吸引了附近不少宾客惊愕的目光。

玉筏彩仰起脸，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恳切”，声音清晰而坚定，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隐约听见：

“彩儿恳求公子，收我为徒！我自知天赋寻常，但公子若有教诲，彩儿必定言听计从，勤学不辍！只求公子允我追随左右，习得大道真谛……我玉筏家，也愿倾尽所有，供奉仙师！”

最后一句“倾尽所有，供奉仙师”，她说得格外用力，既是表态，也隐含着用整个玉筏家的资源作为“拜师礼”的暗示。在她看来，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与筹码。

然而，在萧尘、东方烨等人听来，这番看似诚挚无比、甚至不惜下跪的“拜师”举动，结合她先前对玉筏青青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嫉恨眼神，以及玉筏家在这场宴会中刻意营造的种种姿态，只显得更加可笑与矫饰。

东方烨已经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方芷宁的眼神则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薄冰。曹爽终于停下了筷子，看热闹般挑了挑眉。寒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眼中无波无澜。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回了萧尘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人谁啊，之前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之前好几次玉筏家的宴会，我都没见过这波人。”

“听玉筏小姐的话，他们这波人……是山上神仙，谱牒仙师？”

“这可不得了，连玉筏家都这么低三下四的，他们背后的宗门，至少都是合道，渡劫大能坐镇了吧？”<!--PAGE 4-->“……”

萧尘环顾四周，随后摇摇头。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收徒。”<!--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