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般的夜色,泼满了青阳城的瓦檐与街巷。
城西,钱八万的府邸,密室。
这里没有城主府的森然,地龙烧得屋子暖烘烘的,桌上的雨前龙井,正冒着上好的香气。
可桌旁围坐的六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寒气。
他们刚从那座煞神殿里逃出来,魂都还没归位,就瞧见了府外张贴的告示。
两张告示,不啻于两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们脸上。
“故弄玄虚!虚张声势!”
钱八万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脸上的肥肉乱颤,嗓门提得老高,凶狠的表情也盖不住那份惊惶。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拿什么配给全城?又从哪儿变出百万石粮食?做大梦!”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她这是在诈我们!想逼我们把手里的粮食吐出来!谁信谁傻!”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
开口的是布行孙老板,他整个人都快缩进椅子里,一张脸惨白得不见半点血色。
“钱爷,那丫头邪门得很!那本册子……我小时候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事她都知道!她要真有后手……”
“放屁!”
钱八万一声怒斥。
“什么后手?她还能通天不成!她就是在赌!赌我们怕,赌我们沉不住气!”
密室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没人再开口,可怀疑的钩子,已经把每个人的心都勾住了。
……
城主府,正堂。
洛青鸾阖着眼,心神沉入剑招的推演之中。
“师尊,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
陈凡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透着一股子在交易所顶层俯瞰众生的懒散与从容。
“我给你上的这一课,叫博弈论。他们六个,现在就掉进了典型的‘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
“对。如果他们一条心,都把粮食捂死了不卖,他们就赢了。可问题是,他们凭什么信得过对方?”
陈凡的腔调里带着玩味。
“那个孙老板,现在一准儿在琢磨,万一钱胖子偷着把粮卖了,自己手上这些不就全砸了?”
“那个开当铺的赵掌柜,也在盘算,要不要抢先出货,少赚点总比血本无归强。”
“他们每个人都想让别人当那个大冤种,自己当聪明人。结果只会是,他们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王炸当三块钱一斤的废纸卖掉。”
……
钱府,密室。
“钱爷说得对!”
一个满脸精明的盐商打破了沉默,眼珠子转得飞快。
“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只要我们咬死了,她那点存粮撑不过三天,到时候哭着求咱们的是她!”
“没错!”
另一人也跟着喊。
“我们六家同气连枝,还怕她一个黄毛丫头?”
话是这么说,可屋里的气氛却越来越不对劲。每个人嘴里都说着场面话,眼睛却在彼此身上瞟来瞟去,全是猜忌和算计。
他们坑蒙拐骗地合作了半辈子,太清楚对方是什么货色了。
同气连枝?
大难临头各自飞还差不多。
“丫头,瞧见没?典型的口头护盘。”
陈凡的现场解说又开始了。
“嘴上喊着‘钻石手,拿稳了’,心里都在盘算怎么第一个冲到交易所门口。”
“尤其是那个孙老板,你看他,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他的防线最脆,因为他藏了私房钱,比谁都怕被抄家。”
洛青鸾的意念中,那场景活了过来。
孙老板端着茶杯,手抖个不停,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都浑然不觉,只顾着用眼角余光去瞟钱八万。
“我……我去趟茅房。”
孙老板猛地站起身,脸色发青,额头全是虚汗。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得立刻派人去黑风坳,那是他最后的退路,绝不能出事!
人刚走到门口,钱八万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冷得掉渣。
“孙老板,这么急着走,是想去通风报信,卖个好价钱?”
孙老板身子一僵,硬邦邦地转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钱爷……您说笑了,我……我就是内急。”
“坐下!”
钱八万的目光,是一头要吃人的饿狼。
“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要么,大家一起扛!要么,就一起死在这儿!”
这话,把最后那点脸皮也撕得粉碎。
恐惧和猜疑,在密室里疯长。
“好家伙,直接锁仓了。”
陈凡在洛青鸾脑中啧了一声。
“这钱胖子有点魄力,想把所有人都绑上一条船。可惜啊,他这条船,早就漏成筛子了。”
“师尊,那我们……”
“等。”
陈凡的声音懒洋洋的。
“等魏通的消息。他那边,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我们现在放出去的,是烟雾弹,魏通,才是捅进他们心脏的刀子。”
“记住,金融战,打的不是钱,是信心。只要把孙老板那个小金库端了,就等于在他们那条破船上,开了一个大窟窿。”
“到时候,不用我们推,他们自己就会抢着往下跳。”
洛青鸾不再去管密室里的勾心斗角。
她将全部心神,沉浸于那片星空演武场。
光影挥剑,迅若流星。
她的心,也随着剑光,愈发锋利,愈发纯粹。
……
夜,更深了。
青阳城西,三十里外,黑风坳。
一处废弃的铁矿,荒无人烟,只有几座破败的矿洞,张着黑漆漆的大嘴。
月光下,百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山坳的土坡上。
为首的,正是魏通。
他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可那股铁血煞气,却比他手里的刀子更利。
他抬起手,一个“停”的手势。身后的玄甲卫令行禁止,瞬间伏低,消失在夜色里。
魏通的视线,落在山坳最深处的一座矿洞上。
洞口,燃着两堆篝火,十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围着火堆喝酒吹牛,兵器扔了一地,毫无防备。
“头儿,就这帮酒囊饭袋?”
魏通身边,一个精瘦的校尉压着嗓子问,话里全是轻蔑。
“别大意。”
魏通的声音更低。
“主上交代,要快,要静。”
他扫视着地形,脑中瞬间定下三条突进路线。
“一队,从左侧山壁绕后,堵死他们的退路。”
“二队,正面强攻,冲散他们的阵型。”
“三队,跟我来,直取矿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主上要的是粮食,不是人命。能不杀,就不杀。”
“是!”
校尉们领命,带着人手,猫一样潜入黑暗。
魏通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乌沉,不反半点月光,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他看着矿洞口那些还在高声喧哗的护院,脸上毫无波澜。
他抬着手,在等。
等两翼的队伍就位。
等最佳的突袭时机。
风过山坳,呜咽作响,是亡魂在哭。
魏通的手,猛然挥下。
百道黑影,从黑暗中暴起,扑向那片温暖而毫无防备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