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青阳城却已炸开了锅。
往日辰时才开张的城东米市,今儿寅时末刻,便灯火煌煌,人声嘈切。
“卖粮了!上好的白米!三钱银子一斗!先到先得!”
一个粮铺伙计站在板凳上,嗓子喊得劈了,嘶哑得不成样子。
话音未落,人潮轰然涌去,险些将那伙计连人带板凳掀翻。
“三钱?昨儿不还五钱吗?”
“管他妈的!城主府的粮车昨晚进城了!听说了没?今儿就要开仓放粮,比市价低三成!”
“真的假的?”
“鬼晓得!先抢了再说!万一城主府的粮不够呢!”
恐慌与贪婪,两股最原始的欲望,在此刻彻底引爆了米市。
而那些真正的庄家,昨夜还在密室中举杯的富商们,此刻一个比一个狼狈。
“两钱八分!我的米!两钱八分!”
往日里最是体面的盐商,此刻发冠歪斜,袍衫不整,熬红了的双眼死死盯着街面,领着家丁亲自嘶吼。
体面?算计?
全他娘的滚蛋!
他只有一个念头,出货!不惜一切代价,出货!
孙老板的粮仓是怎么没的,他不想追究。
他只清楚一件事,那个小丫头,攥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
再不出手,这满仓的粮食就不是粮食,是催命的符!
“两钱五分!我卖两钱五分!”
隔壁的布行老板,同是六人之一,吼出了一个让他心头滴血的价钱。
盐商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嘴皮子哆嗦,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骂什么?
他自己都恨不得把价钱喊到一钱。
踩踏,已然开始。
……
城主府,高高的望楼。
洛青鸾迎着晨间的寒风,静静俯瞰城东那片骚乱的灯火。
“师尊,这就是你说的……熊市?”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解。
“不不不,这可不兴叫熊市。”
陈凡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透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这叫多杀多,散户踩踏,庄家排队等着上天台呢。瞧见没,那个盐商,脸都绿了,活脱脱一根被套死在山顶的老韭菜。”
洛青鸾:“……韭菜?”
“一种生命力极强的神奇作物,割了一茬,还能长。”
陈凡的解释听起来煞有介事。
“你看,他们现在争着抢着卖,就叫‘割肉’。他们当这是止损,却不知,真正的屠刀,还没落下呢。”
洛青鸾沉默了。
那股无形的恐慌,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刺入她的皮肤。
混乱,绝望,比真刀真枪的沙场更叫人心悸。
“师尊,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别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陈凡的语气里,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笃定。
“他们现在只是慌,还没到绝望。等他们杀红了眼,把价格砸穿,砸到血本无归的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良机。”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笑意。
“这叫他妈的什么?价值投资!等这些‘好公司’的‘股价’跌成了烂白菜,咱们,就去抄底。”
洛青鸾:“……抄底?”
“就是把别人不要的便宜货,一锅端了。”
陈凡清了清嗓子。
“行了,金融小课堂到此为止。去吧,我的CEO,召见你的首席财务官张文远,准备干活了。”
洛青鸾转身,走下望楼。
脚步很稳。
心跳,也很稳。
那场席卷全城的风暴,于她,不过是师尊课堂上的一个小小案例。
……
正堂。
张文远一夜没合眼,眼窝深陷,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他已从魏通那儿,听说了黑风坳的霹雳手段。
此时此刻,他对这位新主上的敬畏,已深入骨髓。
“主上!”
见洛青鸾进来,他深深躬身。
“城中粮价已崩,各家都在抛售,价格已跌破三钱。下官斗胆,请主上立刻按原计划开仓售粮,以安民心!”
“不。”
洛青她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清冷。
“我们不卖。”
张文远一怔。
“不卖?那我们……”
“我们买。”
洛青鸾吐出三个字。
张文远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不会转了。
“买?主上,咱们自己的粮食都不算宽裕,为何还要去买?况且……况且眼下这粮价,虽说跌了,可也不便宜啊!”
“马上就便宜了。”
洛青鸾抬眼,看向他。
“张大人,立刻去办两件事。”
“主上请吩咐!”
“第一,以城主府的名义,再贴告示。”
洛青鸾的语速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写:城主府百万石粮食不日运抵,为体恤万民,将以每斗‘一钱银子’的价格,无限量供应,凭身份文书购买。”
“一……一钱?!”
张文远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价钱,比本钱都低!这是要捅破青阳城的天!
“主上,万万不可!这会搅乱全城生计!那些粮商会……会尸骨无存的!”
“我要的,就是他们尸骨无存。”
洛青鸾的语气不起丝毫变化。
“第二件事,告示贴出去一个时辰,你派人去各大粮铺,就说城主府愿意收购他们手里的余粮。”
“价……价格呢?”
张文远的声音都在打颤。
“每斗,五十文。”
“噗通。”
张文远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一钱银子,一百文。
先用“一钱售粮”的告示,把所有人的心理价位彻底砸穿。
再用“五十文收购”的价码,去收割那些连最后一丝血肉都被榨干的尸体。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这……这是诛心!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干了,再把骨灰都给扬了!
他抬头,看着那张清冷绝美的脸。眼前这位新主上,哪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少女。
是饕餮。
一头披着绝色人皮的……活饕餮!
“怎么?张大人办不到?”
洛青鸾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不!不!下官……下官遵命!”
张文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背影,仓皇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啧啧,瞧把咱们的CFO给吓的。”
陈凡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丫头,你刚才那一下,有霸道女总裁那味儿了。不错,有长进。”
洛青鸾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只是摊开自己的手,静静看着。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扼住了无数人的咽喉。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奇妙。
……
新的告示,就是一道催命符,贴满了青阳城的大街小巷。
“一钱银子一斗?城主府疯了?”
“疯不疯关我屁事!反正老子不买了!等城主府的!”
全城百姓先是炸锅,旋即又死一般地沉寂下来。
再没人冲进粮铺。
所有人都把钱袋子捂得死死的,等着占城主府的大便宜。
而那些粮商,在看到告示的一瞬,最后一口气,也断了。
完了。
最后一丝指望,也成了泡影。
手里的粮食,不再是烫手山芋,而是随时会炸的轰天雷。
“卖!五十文就五十文!卖给城主府!”
盐商第一个疯了般冲向问价的城主府小吏。
“我全卖了!一粒米都不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商户们疯了一样往前挤,恨不得把地契房契都塞给官吏,只求把手里的粮食脱手。
生怕晚了一步,城主府连这五十文的棺材本都不给了。
曾经金贵无比的粮食,此刻成了人人躲避的瘟疫。
钱八万站在自家府邸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一车车的粮食,被贴上城主府的封条,用一个足以钉上耻辱柱的价钱,运往那个他曾经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地方。
心在滴血。
不,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怨毒。
他输了。
从他决定囤粮的那一刻起,就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小丫头。
输给了她背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操弄一切的魔鬼。
钱八万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府邸深处。
那背影,前所未有地佝偻。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化不开的浓重恨意。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不。
……
傍晚。
城主府最大的粮仓。
洛青鸾站在新堆起的粮山前,空气里全是谷物醉人的香气。
张文远递上一本崭新的账册,双手还在抖。
“主上……六家粮商,连带城中其余三十七家小粮铺的存粮,已尽数入库。共计……二十七万石。”“我府总计花费……不到十五万两白银。”
“而这些粮食,若按昨日市价,总值……超过百万两。”
张文远的声音发飘,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漂亮!”
陈凡在脑子里给她鼓掌。
“教科书级别的空手套白狼!咱们没掏一个子儿,用他们的钱,买了他们的粮,还顺手解决了青阳城未来一年的吃饭问题!”
洛青鸾没有应声。
她抓起一把米。
米粒温润,饱满,压手。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比剑锋,要沉,要实在。
“师尊,”她轻声开口,“接下来呢?”
“接下来?”
陈凡的语气冷了下来。
“粮食的危机解了,但制造危机的人,还没解决。”
“那六个家伙,现在是倾家**产了。可没了钱的毒蛇,比有钱的毒蛇更要命。”
“现在,是时候去送那几位‘大善人’最后一程了。给他们一个体面。”<!--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