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重新笼罩了青阳城。
城主府的粮仓里,米山高耸,谷香浓郁得几乎能将人醉倒。
洛青鸾站在粮山前,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去触碰那些米粒。
她能感觉到,这满仓的粮食里,浸透着恐惧、绝望与贪婪的余味。
杀人,她见过。
血流成河的场面,她也见过。
可眼前这场不见血的屠杀,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怎么了,丫头?”
陈凡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第一次当操盘手,有点业绩压力?”
洛青鸾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师尊,你说要给他们一个体面。”
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叫……体面?”
“体面嘛,就是一种人性化关怀。”
陈凡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循循善诱的人事主管。
“你想想,这六位老先生,好歹也是青阳城曾经的商业巨子,风光了一辈子。现在公司破产清算了,咱们作为接盘方,总得给人家发个‘退休大礼包’吧?”
“这叫企业文化,也叫……善后。”
洛青-鸾听着这些古怪的词,眉头微蹙。
“我不懂。”
“你不用懂,你只要知道,这六个人,不能留。”
陈凡的语气陡然转冷,像淬了冰。
“一无所有的赌徒,比腰缠万贯的富翁可怕一百倍。他们现在恨不得生吃了你,留着他们,就是给咱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增加六笔高风险的坏账。”
“他们活着,城里的百姓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这天,随时可能再变回去。”
“所以,必须让他们从市场上,彻底消失。”
陈凡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
“这在我的行话里,叫‘强制退市’,物理意义上的。”
洛青鸾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师尊说的“体面”,是送他们上路。
“要……派魏统领去吗?”她问。
“不不不,太粗暴了。”
陈凡立刻否决。
“咱们现在是文明人,是市场的管理者,不是打打杀杀的土匪。打打杀杀是减法,咱们要做的是艺术。”
“艺术?”
“对,行为艺术。”
陈凡嘿嘿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主意。
“去,丫头,找人准备六个最精致的檀木盒子。”
……
半个时辰后。
城主府,正堂。
六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一字排开,摆在洛青鸾面前的案几上。
盒子雕工精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师尊,然后呢?”
“打开。”
洛青鸾依言,打开了其中一个。
盒内铺着上好的明黄色绸缎,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粒米。
一柄匕首。
那米,正是从新收的粮仓里取出的,粒大饱满,晶莹如玉。那匕首,不过三寸长,锋刃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吹毛断发。
洛青-鸾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一份选择题,一道送命题。”
陈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恶魔的低语。
“告诉他们,饭,我们替他们吃了。路,也给他们指好了。”
“是自己体面,还是我们帮他们体面。让他们自己选。”
“这叫什么?这就叫尊重。我们尊重他们对自己生命最后的处置权。”
洛-青鸾看着那柄匕首,仿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锋锐。
这比直接派人去杀了他们,要残忍一万倍。
这是诛心。
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命,和那粒米一样,已经被我攥在了手里,是碾碎,还是丢弃,全凭我一念之间。
“丫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陈凡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以后要坐的位置,比这张椅子高一万倍,你的脚下,会踩着比这六个人多一万倍的尸骨。”
“如果你连这点心理压力都承受不住,那咱们还是趁早打包行李,找个山沟躺平算了。”
洛青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那一丝不忍,已经消失不见。
她站起身。
“魏通。”
门外,一身玄甲的魏通大步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把这六个盒子,分别送去钱、孙、赵等六家府上。”
洛青鸾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亲手交到他们本人手上。告诉他们,这是城主府送的薄礼,请他们……务必收下。”
魏通看着那六个盒子,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是!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六个盒子收入一个大锦囊,转身离去。
脚步声沉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正堂内,又只剩下洛青鸾一人。
她重新坐下,却感觉那张椅子,变得有些烫。
“师尊,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人性很有趣的,丫头。”
陈凡像个社会学教授,开始了他的分析。
“有的人,膝盖软,一吓就跪了。比如那个孙老板,我猜他现在连开盒子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就选匕首了。”
“有的人,色厉内荏,比如那个盐商,他会大骂一通,然后哭着选匕首。”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骨头会硬一点。”
……
钱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冷清得如同鬼蜮。
下人们早已卷了细软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钱八万一个人,枯坐在狼藉一片的厅堂里。
他没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封死了青阳城的每一个出口。
当魏通亲手将那个檀木盒子放在他面前时,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魏通离去,然后,伸出干枯的手,打开了盒子。
一粒米,一柄匕首。
“呵呵……”
钱八万笑了。
笑声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呵呵呵呵……好!好手段!”
他拿起那粒米,放在眼前。
烛光下,米粒温润的光泽,像是在嘲笑他一生的精于算计。
他猛地将米粒攥在掌心,再张开时,已成齑粉。
“小丫头……”
他拿起那柄匕首,刀锋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股焚尽一切的怨毒。
“我钱家,还没输光!”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座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他举着匕首,没有刺向自己的心脏,而是划破了手腕。
鲜血,滴落在地。
他用那沾满鲜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下了一个诡异而扭曲的符文。
“以我血肉为祭,以我魂魄为引……”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而诡异,不似人声。
“恭请……血煞老祖!”
轰!
一股阴冷至极的黑气,从他脚下的符文中猛然窜起,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与此同时,府邸的四角,早已被他偷偷埋下的符石,轰然爆开!
冲天的火光,将钱府的半边天,映得血红。
……
城主府,望楼。
洛青鸾看着城西那冲天的火光,脸色微变。
“师采,钱八万那里……”
“操!玩脱了!”
陈凡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这老小子不讲武德!他妈的,他竟然在家里藏了个邪神祭坛!他在召唤邪物!”
一股远超筑基修士的阴森气息,从火光中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怨念,朝着城主府的方向,飞速扑来!
那气息,让洛青鸾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金丹!
不,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金丹修士,都要邪恶,都要强大!
“丫头,别慌!”
陈凡的声音瞬间冷静下来,快得像连珠炮。
“这是血祭召唤,是禁术!召唤出来的东西没有理智,只有杀戮本能!他锁定了你的气息!”
“魏通!让他立刻带玄甲卫封锁街区,疏散百姓!快!”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城主府的地下密室!那里有前几任城主留下的防御阵法,能扛一阵!”
洛青-鸾的心跳得飞快,但手脚却没有丝毫慌乱。
师尊越是急,她越是冷静。
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朝着府邸深处掠去。
同时,她的命令,已经通过帝心玉,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玄甲卫的脑中。
“我们……打不过它吗?”
她在飞掠中问。
“打个屁!”陈凡爆了粗口。
“那玩意儿至少是金丹后期的邪灵,你现在冲上去就是送菜!咱们的目的是拖!拖到它血祭的力量耗尽!”
“妈的,百密一疏!忘了查这老小子的个人信仰问题!”
陈凡懊恼地骂着。
“失算了,这波是我的锅。不过没关系,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他的声音里,又透出那股子熟悉的,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混不吝。
“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氪金玩家!”<!--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