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空气凝滞。
魏通那张冰霜脸也绷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洛青鸾,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出半分玩笑的痕迹,却失败了。
“挖坑?”魏通喉结滚动,嗓音干涩。
“对,挖坑。”洛青鸾端起茶杯,吹了吹杯沿,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主上……此举何意?”
魏通活了三十年,杀人如麻,埋人更是熟稔。可提前给天星宗特使这种大活人预备坟墓,这手笔,闻所未闻。
“用意?”
洛青鸾唇角微动,陈凡的声音已在她脑中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丫头,告诉他,这叫‘人文关怀’!是咱们青阳分舵新推出的‘身后事一站式’尊享服务!那李执事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咱们提前把坑刨好,省得他客死异乡,连个坑位都抢不上。多体贴!”
洛青鸾强忍笑意,板着脸,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解释:“这是一种态度。”
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要让所有伸爪子的人看看,青阳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
“想查我的账,行。”
“先把自己的坟头选好。”
魏通眼底骤然爆出精光。
他懂了。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是最狂妄的宣告,最不加掩饰的警告。
“属下领命!”魏通单膝砸地,声若金石,“属下这就去办!保证给特使大人挑个冬暖夏凉的风水宝地,包他满意!”
说完,他霍然起身,带着一股悍匪气,大步流星而去。
那背影,与其说是去挖坑,不如说是去抢地盘。
“啧啧,瞧见没,丫头。”陈凡感慨,“永远别低估莽夫对简单直接方案的渴望。你让他玩心眼,他头疼;你让他刨坑,他能给你刨出个十八室三厅来。”
洛青鸾放下茶杯,视线投向柱后瑟瑟发抖的张文远。
“张大人,出来。”
张文远从柱后蹭出,脸白如纸,冷汗浸湿了衣袖。
“主……主上……真要这么干?”他声音发颤。
那可是天星宗!能让整个赤月王朝震动的庞然大物!到了新主上这儿,竟跟城门口的泼皮一个待遇?
“张大人怕了?”洛青鸾问。
“下官……只是觉得,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张文远嘴硬。
“他刀都架我脖子上了,还谈什么和气?”洛青鸾截断他的话,“有人冲进你家米铺,非说米里掺沙,要抄你全家,你跟不跟他和气?”
张文远一滞,本能摇头。
“那不就得了。”洛青鸾起身,“天星宗,是最大的米铺。我们,是刚支起摊子的小户。他们看我们不顺眼,想仗着店大吞了我们。对付这种货色,你越客气,他越蹬鼻子上脸。”
她走到张文远跟前,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所以,我们不但不能和气,还得比他更横,更不讲理。”“师尊,我这套说辞如何?”她心里问道。
“满分!”陈凡的夸奖毫不迟疑,“逻辑和比喻都满分!深刻贯彻了咱们‘人若犯我,我必扬他骨灰’的核心文化!就是张文远这首席财务官,思想觉悟有待加强!”
张文远被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愈发糊涂了。
“那……下官该做什么?”
“你也去备一份‘欢迎礼’。”洛青鸾脸上浮现的表情,让张文远心脏漏跳一拍,“去给我拟一份账单。”
“账单?”
“对,就叫‘青阳城灾后重建暨精神损失费用清单’。”洛青鸾踱回主位,“城主府大门修缮费,一万两。前院奇花异草补种费,八千两。玄甲卫全体加班及战后心理创伤疏导费,三万两。”
张文远听得眼角狂跳。府门就崩了个角,十两银子都用不了!这不是明抢吗?
“最重要的一项,”洛青鸾竖起一根手指,“‘太阳真火净化大阵’启动维护费。”
“这一项,你写……”她顿了顿,在心里问陈凡:“师尊,一百万龙气折算成灵石,大概什么价位?”
“无价之宝!战略级资源!”陈凡的声音透着肉痛,“非要标价……就写一个亿。”
“一个亿?”
“对,一个亿上品灵石!少一个子儿都是对我那一百万龙气的不尊重!”
洛青鸾点头,对张文远宣布:“一个亿上品灵石。”
张文远两眼一翻,双腿筛糠,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觉得自己在写催命符。一个亿上品灵石?把整个天星宗卖了,能凑出这个数吗?!
“主上……这……”
“就这么写。”洛青鸾的语气不容商量,“用最好的云纹纸,最贵的松烟墨,写完盖上城主府金印。等那位李执事到了,你亲手交给他。我要他清楚,来我这儿查账,是要付费的。”
张文远脸色灰败,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感觉自己的心脏撑不到三天后。
正堂重归寂静。
“师尊,光挖坑和账单,够吗?”洛青鸾问。
“当然不够!”陈凡的声音满是恶趣味,“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还没上桌呢。得给这位李会计,准备一场别开生面的‘沉浸式述职报告’。”
“述职报告?”
“对。从他踏进城门那刻起,报告就开始了。”陈凡运筹帷幄,声音得意,“第一部分,‘民心所向’。让魏通安排领了丹药的百姓‘自发’上街,夹道欢迎,感谢天星宗恩德。要哭闹,要真情流露,让他沐浴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
洛青鸾眼眸一亮。
“第二部分,‘兵强马壮’。在他进城的必经之路,让玄甲卫全甲演武。刀光雪亮,甲胄厚重,口号掀天。让他体会到,我们青阳城骨头硬,不好啃。”
“第三部分,才是‘当面对质’。”陈凡的语气愈发玩味,“见面地点,就定在这片废墟上。上的茶,就用烧成炭的桂花树枝泡。等他欢迎受了,肌肉看了,天价账单接了,心态差不多就该崩了。到那时,谈是打,就全由我们说了算。”洛青鸾听着这环环相扣的毒计,对自家师尊的敬仰又深一层。
这已不是计谋,是杀人诛心的艺术。
“师尊,万一他是个莽夫,不按剧本来,一进门就动手呢?”
“问得好!”陈凡赞许,“都学会做风险预案了,年终奖有盼头了。放心,董事长早备好了Plan B。”
系统界面上,一枚精致耳坠浮现。耳坠通体漆黑,符文密布,散发着冰冷凶戾的气息。
【一次性高频灵力共振器】
【效果:启动后,可瞬间扰乱方圆十丈内金丹期以下修士的灵力运转,持续三息。】
【价格:五万龙气。】
【董事长友情提示:一分价钱一分货,用过都说好。】
陈凡的声音带着割肉般的疼:“妈的,又是五万!我这窟窿越捅越大!丫头,戴上它。李玄风要敢不讲规矩,你就启动。三息之内,他就是个端着金饭碗的叫花子,空有一身修为,屁都放不出一个。想把他捏圆搓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洛青鸾伸手,漆黑耳坠凭空落入掌心,触手生寒。
她将耳坠戴上左耳,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陡然一清,最后那点不踏实也烟消云散。
“行了,丫头。”陈凡的声音变得懒洋洋,“剧本道具都到位了。接下来三天,你安心修炼,等着看戏就成。”
三日转瞬即过。
青阳城已悄然变了模样。城南百草堂,长队依旧,孙掌柜却日渐萎靡。城中演武场,玄甲卫操练声震天动地,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城西三十里外,向阳山坡上,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着,坟前插了块无字木牌。
万事俱备。
第三日清晨,青阳城东门。
一道青芒破开薄雾,悬于城门之上。光华敛去,现出一名白袍道人,手持拂尘,正是天星宗内门执事李玄风。他面皮白净,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筑基大圆满的气息尽数倾泻而下。
他俯瞰脚下城池,鼻腔里不屑轻哼。
预想中全城死寂的场面并未出现。城门大道上反而人头攒动,锣鼓喧天,一派喜庆。
他眉头刚蹙起,一个冲天辫孩童便钻了出来,仰头望着他,高举一朵蔫了吧唧的野花。
“神仙!神仙爷爷你来啦!”孩童嗓门清脆,“谢谢神仙爷爷的丹药!我阿爹说,吃了您的药,他的老寒腿好了,又能下地干活啦!”
说完,他用尽力气,将野花抛向天空。
李玄风:“???”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丹药?什么丹药?这欢迎的路数,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