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风僵在半空。
一朵枯萎的野花打着旋,从他眼前坠落。
他悬停不动,脑中唯有嗡鸣。
嘴唇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丹药?什么丹药?
眼前的场面,与他的预想南辕北辙!
“神仙爷爷!抱抱!”
扎冲天辫的孩童张开双臂,一脸天真烂漫。
这一声“抱抱”,彻底点燃了人群。
“天星宗的仙长来咱们这穷山沟了!”
“仙长!您瞧,我家的牛吃了您赏的仙丹,犁地能顶过去两头使!”一个农妇奋力挤出,高举一篮鸡蛋,“仙长!俺家老母鸡下的头窝蛋!您尝个鲜!”
“滚你娘的!仙长能稀罕你那几个破鸡蛋?”一个干瘦商人从怀里掏出锦盒,满脸谄媚,“仙长,这是小人孝敬您的百年老参!”
“都让开!让老朽给仙长磕个头!”白发老翁直接跪倒,砰砰磕头,老泪纵横,“天星宗的大恩大德,青阳城永世不忘啊!”
“永世不忘!”
人群疯了。
黑压压的人潮自四方涌来,瞬间堵死城门。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狂热的眼,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欲将天穹掀个窟窿。
李玄风被声浪裹挟,动弹不得。
灵力在体内激**,那股足以震飞蝼蚁的威压冲至体表,又被他生生压下。
对一群高呼“仙长”的凡人动手?他代表着天星宗的脸面。
“安静!”
他运足灵力断喝,声音甫一出口,便被更狂热的呼喊吞没。
“仙长说话了!仙长要给我们训示了!”
李玄风的脸由红转白,终成暗紫。
城门不远的茶楼二层。
洛青鸾临窗而坐,端着杯尚温的清茶,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楼下这场荒诞剧目。
“师尊,这就是你说的‘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如何,壮观吧?”陈凡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透着欣赏杰作的得意,“这叫捧杀。他现在就是个泥塑的菩萨,被架在火上烤,动弹不得。你看他那张脸,憋屈得元神都快离体了。”
洛青鸾抿了口茶:“他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清场?”
“他敢?”陈凡嗤笑,“他今天敢伤一个百姓,明天《天星特使屠戮满城》的戏本子,就能在赤月王朝所有茶馆里开唱。这个黑锅,他背不起,天星宗也背不起。”
就在此时,甲胄铿锵声由远及近。
魏通领着一队玄甲卫,自人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
“让开!都让开!”魏通声若洪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李执事远道而来,体恤我青阳万民,还请各位乡亲克制,让大人入城主府歇息!”
这话一出,百姓们顺从地向两边退去。
李玄风紧绷的肩膀稍松,冷冷瞥了魏通一眼。
魏通却抢先一步,对他一躬到底:“青阳城玄甲卫统领魏通,参见李执事!大人,请!”他侧身让开,那条路笔直通向城内。
李玄风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冷哼一声,飘然落地,拂尘一甩,迈步前行。他打定主意,先去会会那小城主,再回头算账。
可没走几步,他便察觉不对。
一股冲天的杀伐气扑面而来。
路的尽头,是开阔的演武场。数百名玄甲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蒸腾热气。
他们没有演练阵法,只进行着最简单血腥的操练。
喝!
百人齐喝,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穹。
百柄重斧撕开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齐齐劈落。
咔嚓!
一人合抱的铁桦木桩,当场炸开,木屑激射。
哈!
又是一声暴喝。
另一队玄甲卫,人与塔盾合一,如墙推进,悍然前撞。
咚——!
那闷响沉重得不讲道理,直接捶在人的胸口,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李玄风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不是军队。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绞肉机。
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他这名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竟也喉头发紧,一身灵力都运转得艰涩起来。
“师尊,他的心乱了。”
洛青鸾放下茶盏,在神识中轻语。
“乱就对了。”
陈凡的声音平静无波。
“对付这种人,得双管齐下。先让他见识见识‘力’,知道咱们的骨头有多硬,惹不起。”
“再让他瞧瞧‘德’,让他明白这城里谁说了算,他动不得。”
“等他力也怕了,德也服了,咱们再心平气和地,跟他谈钱。”
李玄风绷着脸,穿过演武场。
那些玄甲卫甚至没拿正眼瞧他,操练的吼声与兵刃撞击声愈发疯狂。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不见底的泥沼里。
那股煞气,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背上,乃至神魂之上。
他终于走到城主府门前,然后愣住了。
雕梁画栋的府邸不见了,眼前唯有断壁残垣。大门斜挎,庭中遍地焦土,一棵被烧成木炭的大树孤零零地戳着。
一个身穿玄衣的少女,就站在这片废墟中央,拿着剪子修剪一盆不知从哪搬来的兰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脸清冷无血色。
“李执事?”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
李玄风双眉紧锁,强压心火:“你就是洛青鸾?”
“是。”洛青鸾放下剪子,“来人,奉茶。”
李玄风看着下人端上的茶杯,眼角又是一阵猛跳。
杯是上好的官窑青瓷,内里却只有半杯清水,飘着一小块黑炭——分明就是从院里那棵死树上掰下来的。
“这是何意?”李玄风一字一顿,字字透着寒气。
“没什么。”洛青鸾语气依旧平淡,“府里穷,遭了灾,买不起茶叶。只能请执事大人尝尝这‘断壁残垣茶’,品品此间风味。”“你!”
李玄风胸中火气直冲天灵盖,手中拂尘无风自动,凌厉气机锁死了洛青鸾。
“洛城主,本座奉元长老之命前来核查账目,不是来跟你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巧了。”洛青鸾不退反进,直视他双眼,“我也正有笔账,要跟执事大人算算。”
她话音刚落,一旁候了许久的张文远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手里捧着一卷用云纹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李……李大人!”张文远噗通跪下,将卷轴高举过头顶,“这……这是我青阳城,在此次邪灵入侵中的……损失清单。还请……还请大人过目,转交元长老,早日……早日将抚恤款项,拨付下来!”
李玄风的滔天怒火被这突来的一幕打断,他狐疑地接过卷轴展开。
前面几项“府门修缮费”、“园林补种费”,只让他觉得可笑。他冷笑着往下看。
“玄甲卫战后心理创伤疏导费三万两……”
“全城百姓精神损失费十万两……”
他的冷笑僵在脸上。
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那朱砂写就的字,鲜红刺眼。
【太阳真火净化大阵启动及维护费用:壹亿上品灵石。】
壹亿。
上品灵石。
李玄风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字,抬手揉了揉眼,没错。
壹亿。
“轰!”
一股恐怖的灵力风暴从李玄风身上爆发!
他手中的卷轴瞬间化为飞灰!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
“洛青鸾!”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音节都淬着剧毒,裹着杀意。
“你!在!找!死!”
整个城主府废墟,都被这狂暴气息笼罩。张文远直接吓昏过去,魏通等人也感到窒息。
唯有洛青鸾,站在风暴中心,玄色衣袂猎猎作响。
她的手,轻轻扶上左耳那枚漆黑的耳坠。
“师尊,他要掀桌子了。”
“准备好了吗,我的城主大人?”陈凡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透着即将见血的兴奋,“咱们的‘欢迎仪式’,正餐……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