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慷慨激昂,被洛青鸾一句轻飘飘的“正经吗”瞬间浇熄,如滚铁落入冰湖,连青烟都未升起一缕。
“什么叫正经吗?”
陈凡的声音在她识海中拔高八度,充满了艺术被亵渎的愤怒。
“丫头!你这是质疑董事长的专业审美!此乃‘饥饿营销’,亦是‘付费解锁’!越是求之不得,越能引人疯狂!这叫拿捏人性!”
他振振有词。
“我们的目标客户是谁?全城百姓!他们此刻最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神秘莫测、遥不可及的伟大存在!”
“我这张脸,便是品牌价值的终极体现!十万龙气,已是看在内部员工情面上的骨折价!”
洛青鸾静静听着,并未反驳,只幽幽一问。
“师尊,还记得李玄风的坟头吗?”
陈凡的激昂戛然而止。
“……记得,我的得意之作,怎么了?”
“那块金丝楠木墓碑,工料费,三两七钱银子。”洛青鸾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你的脸,比他的命还贵?”
陈凡:“……”
他感觉腰子被一把无形的刀精准捅入。
这丫头,诛心!
“此乃两码事!”他强行辩解,“那是实体产品,我这是知识产权!品牌授权!”
洛青鸾不理他,径直走向庭中那棵焦黑枯树。她指尖在粗糙树皮上轻轻划过,沾上一点黑灰。
“神像,就用此树木料。”
“什么?”陈凡一愣,“用这破木头?”
“此树承神火而不倒,沐浴天威,是为最佳。”洛青鸾淡淡道。
“至于神像的脸……”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被熏黑的断壁。
“不必雕了。”
陈凡彻底懵了:“不雕脸?那拜个球?”
“就让它空着。”洛青鸾的声线平静得骇人,“或者,用一道布幔遮起。”
“为何!”
“师尊不是要让他们疯狂吗?”
洛青鸾转过头,清冷的眸子不映半分情绪,却能洞穿人心。
“一张具体的脸,只代表一人。”
“而一张看不清的脸,却能承载所有人的希望。”
“求财者,见金山银海;求安者,见铜墙铁壁;求权者,见王座冠冕。”
“这,方为真正的‘拿捏人性’。”
陈凡彻底失声。
他如同学会了一加一,便去账房先生面前炫耀的痴儿,被对方反手甩来一本百年烂账,砸得眼冒金星。
降维打击。又是降维打击!
“……丫头。”半晌,他幽幽开口,声音里满是认命的萧索,“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市场营销学入门》?”
“没有。”洛青装收回手,掸去指尖黑灰,“只是觉得,董事长的脸,还是藏起来为好。免得日后公司破产,被人掘了坟,脸上无光。”
陈凡:“……”
他决定今日不再与这丫头说话。---
城西,城隍庙。
早已香火断绝的庙宇外,今日人头攒动。
庙门前,魏通一身玄甲,按刀而立,如一尊铁塔。身后百名玄甲卫,煞气冲天。
“魏统领,真要拆?”一个胆大的商贩凑近低声问,“得罪了神仙老爷,怕是要遭报应的。”
魏通目视那块斑驳的“城隍庙”牌匾,嗤笑一声,声音清晰传遍四野:
“报应?”
“邪灵屠城时,城隍爷在何处?”
“我等兄弟战死街头时,城隍爷在何处?”
“天星宗堵门逼迫我等时,城隍爷又在何处?”
三连问,人群鸦雀无声。
是啊,他们拜了一辈子的神,绝望时,却连个屁都没放。救他们的是天降神火,是城主府的丹药,是眼前的新城主。
魏通缓缓拔刀,锋刃映出寒芒。
“我魏通不信神佛,只信刀,信兄弟,信主上!”他声若洪钟,“主上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青阳城要活,便要有新的活法!”
“此庙供奉过去,我们要建的殿,供奉将来!”
他高举长刀,刀尖直指牌匾。
“玄甲卫听令!”
“在!”百人齐喝,声浪震天。
“拆!”
一字如雷。
话音未落,一名九尺巨汉已然冲出,沉腰立马,双掌狠狠拍在承重石柱上!
“喝!”
咔嚓——!
两人合抱的石柱,竟被他一掌拍出蛛网般的裂纹!
更多玄甲卫随之冲上,他们拳砸砖石,肩撞庙门,将积压的愤懑与憋屈,尽数灌注于这最原始的破坏之中。
轰隆!
半壁墙垣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那尊漆皮脱落、神情木然的城隍神像,暴露在日光下,依旧悲悯地俯视着众人,如看蝼蚁。
“给我倒!”
魏通飞身而起,一脚踹在神像脸上。
巨大的石像轰然前倾,摔得四分五裂。
漫天烟尘中,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围观的百姓从惊恐到震撼,心底最终涌起一股莫名的狂热。
破旧立新!这位新城主,是要彻底换了青阳城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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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库房。
张文远手中的算盘急拨如飞,额角汗珠滚滚滑落,砸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墨迹。
他面前,陈年账簿堆积如山。
不对……都不对。
府库现银、田产地契、商铺收益……每一笔,都与他记忆中的数目天差地别。
他翻开最底下那本黑皮账册,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骤然停止。
上面没有流水账目,只有一个个名字,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城西王家,借银五万两,以城南三百亩良田为抵,年息三成,利滚利。】
【东城钱庄,借灵石三百块,以城主府名下七间商铺为抵……】
【玄兵阁……】
一笔笔,全是前任城主留下的烂账!债主皆是青阳城的地头蛇!张文远的手剧烈颤抖,他飞快心算,越算心越凉。本息相加,已是天文数字。
别说建庙,就是把整个城主府卖了都还不清!
“完了……”
张文远一屁股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破产了……”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账册,连滚带爬冲出库房,凄厉的喊声划破宁静:
“主上!主上!不好了!”
洛青鸾正在院中监督工匠测量焦木,闻声回头,便见张文远如丧家之犬般扑来。
“主上!”张文远“噗通”跪倒,将黑皮账册高举过头,“我们……我们破产了!”
洛青鸾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在读一本闲书。
陈凡的声音却在她脑中炸开:
“破产?卧槽!真的假的?”
账册内容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哎哟我去!这前任城主是个败家子啊!把整个青阳城都抵押了!”
陈凡非但不慌,反而兴奋地搓起了手。
“丫头!天大的好事!”
洛青鸾合上账册,心中问道:“何解?”
“这叫什么?‘不良资产’!是机遇,是风口!”陈凡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丫头,听过‘债务重组’和‘恶意并购’吗?”
他嘿嘿一笑,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这些债主,根本不是来讨债的。”
“他们,是上赶着给咱们送钱的‘天使投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