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疯了。
一种诡异的狂热，正明火执仗地席卷全城。
城西，城隍庙的废墟之上，数百青壮赤着膊，汗水在烈日下蒸腾。
轰隆——
最后一根旧梁被拽倒，砸起漫天烟尘。地砖被撬棍掀翻，所有尚能一用的木料石材，都被吭哧吭哧地运往新殿的地基。
旧日神权，正随着砖瓦，一同被碾为齑粉。
城东，“功德司”新挂的牌匾下，人龙甩出老长。
堂内，张文远坐镇中央，一把算盘被他拨得青烟直冒。每收讫一笔香火钱，他便取出一张盖有城主府大印的凭证，扯着嗓子高声唱喏。
“城南李老太，捐银三两，为玄君神殿添一片瓦，记大功德一件！”
“凭此证，可去百草堂支取续命丹三丸！”
人群当即炸开了锅，无数双眼睛瞬间通红，呼吸都粗重几分。
旧神高高在上，虚无缥缈。
新君的好处，却滚烫得能揣进怀里。
与此同时，城主府后院，已是另一座铁火地狱。
废弃的丹炉被重新引燃，熊熊烈焰烧得空气都起了波纹。几名玄甲卫光着膀子，抡圆了大锤，将从废墟里刨出的断矛烂甲，一律砸成铁块，投入炉中。
“温度不够！左边的风箱拉快点！蠢货，那是玄铁，熔点更高！加青灵碳！”
陈凡的声音在洛青鸾脑中炸响，活脱脱一个催命的监工。
洛青鸾置若罔闻。
她立于炉前，玄衣下摆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一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傀儡制造术】的图谱，早已在她识海中拆解、重组了千百遍。
她探出手，径直从一堆烧红的铁料中，精准捻起一截枪头。
“退后。”
声音不大，几名玄甲卫却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停手后撤。
洛青鸾手腕翻转，竟以指为锤，灵力暗蕴，在那截赤红的枪头上叮当敲击。
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落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玄甲卫骇然的注视下，被强行扭曲、延展、折叠，最终化作一个布满细密纹路的齿轮。
“还行。”
陈凡评价。
“蓝翔技校勉强能毕业的水平。”
洛青鸾随手将滚烫的齿轮掷入冷水，激起一片“嗤啦”作响的浓白水雾。她毫不停歇，又捻起了另一块材料。
一个时辰后。
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怪物，在后院空地上拼凑成形。
破碎的铠甲是身躯，长短不一的矛杆是四肢，关节处齿轮与轴承**地暴露在外，丑陋中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暴戾。
“师尊，”洛青鸾端详着自己的第一个作品，“是不是……有点丑？”
“胡说！”
陈凡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老父亲护犊子般的骄傲。
“这叫战损风！后现代工业废土美学！充满了力量感，懂不懂！”洛青鸾不置可否，摸出一枚下品灵石，嵌入傀儡胸口的凹槽。
她退后两步，指尖掐诀。
“启。”
嗡——
沉闷的震动中，废铁怪物的胸口亮起微光。
它全身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众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两颗红琉璃眼珠里，呆滞的红光亮起。
“成功了！”
陈凡大叫。
“我的天！它活了！我宣布，青阳城分公司AI机器人项目部，今日正式成立！”
洛青鸾却蹙起眉头，看着傀儡眼中迅速黯淡的红光，和站立不足十息便开始摇晃的躯体。
“师尊。”
“嗯？”
“它快没电了。”
陈凡的兴奋戛然而止。
那枚下品灵石的光芒已然微不可见。
“……我靠。”
他爆了句粗口。
“能耗也太高了！就这么站着，一枚下品灵石都撑不了一炷香？这要是打起来，岂不是得按秒给它换电池！”
洛青鸾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们没钱买灵石。”
无法驱动的傀儡，就是一堆废铁。
陈凡沉默了。
一支百人傀儡军团，一个时辰便要烧掉近千枚下品灵石。这不是军队，这是个无底洞。把整个青阳城敲骨吸髓，也养不起一天。
半晌，陈凡幽幽开口。
“丫头。”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让别人替我们出这笔钱？”
洛青鸾心头一跳：“怎么说？”
“谁规定傀儡，非得用灵石驱动？”
陈凡的声音陡然一转，压低了，带着一股子拐人上贼船的狡黠。
一张修改过的设计图，在她眼前弹出。
傀儡的背后，多了一个刻满阵纹的微型香炉装置。
“看这个！”
他的声音充满蛊惑。
“【信仰之力转化核心（微缩版）】！装上它，这帮铁疙瘩就不用烧灵石了！”
“它们烧香火！”
洛青鸾的呼吸停了一瞬。
“把它们供在玄君殿里，它们就能自动汲取香火愿力，转化为驱动自身的能量！”
“信徒越多，香火越旺，它们就越强！”
“这叫‘新能源’！绿色，环保，还免费！”
洛青鸾静默不语。
这手笔，已非单纯的炼器，近乎于造物。
“这个模块，多少钱？”她冷静地问。
“咳。”
陈凡干咳一声，图纸右下角弹出一行价格。
【五万龙气（董事长内部友情价）】
“技术升级！核心专利！买了不亏！”
洛青鸾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再看了看自己脑中已然是天文数字的负债。
“记账。”
【叮！购买成功！当前公司总负债：一百二十万龙气。】
一股新的、更为繁复的图谱涌入脑海。
洛青鸾的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师尊。”
“干嘛？”
“画饼之前，先磨刀。”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看傻了的玄甲卫下令。
“所有废铁，全部回炉！按新图纸，连夜改造！”
……
夜色深沉，青阳城各大豪绅府邸却灯火通明。
王家府内，家主王思远捏着那张烫金请柬，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黄毛丫头，也配跟我等谈什么大计？是想赖账，还是想鱼死网破？”
“爹，那位洛城主邪门得很。”一旁的少爷小声提醒，“天星宗的使者，都栽在她手里了。”
“天星宗是天星宗，我们是我们。”
王思远将请柬重重拍在桌上。
“她一个人能打几个？我们各家府上的供奉门客加起来，足以踏平城主府！”
“传话给钱庄和玄兵阁，”王思远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明天，一起去。”
“我倒要看看，她洛青鸾是想还钱，还是想还命！”
相似的一幕，在青阳城各处上演。
一张请柬，成了一道战书，将城里所有的饿狼都引向了同一座猎场。
城主府，后院。
上百个丑陋的铁疙瘩在黑暗中林立，森然无声，自带一股兵马俑的死寂。它们背后新加装的微缩香炉装置，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洛青鸾立于阵前，夜风吹拂着她的衣摆。
张文远脚步匆匆地赶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主上……都回话了。明天，他们……都会来。”
“很好。”
洛青鸾点头。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笼罩青阳，而她，正稳坐蛛网中央。
“师尊。”
她心念微动。
“明日宴席，若饼不够大呢？”
陈凡沉默了一瞬，随即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虐与快意。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我们的刀，够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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