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滚烫的风凝滞如铅,压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几乎夺走呼吸。
唯有那块断口平滑如镜的假山石,在毒日下,无声昭示着方才的惊魂一刻。
贪婪与恐惧,如两条毒蛇,在众债主心间缠斗互噬。
王思远死死盯着洛青鸾,额角青筋贲张。他身后,钱掌柜一身肥肉剧颤,凑到其耳边,嗓音细如蚊蚋:“王家主,这娘们是动真格的!她不是还不起钱,是想把我们一口吞了!”
王思远没作声。他的视线,在那一百尊丑陋而致命的铁疙瘩上,刀子般一一刮过。
他算计了一辈子人,何曾被一个丫头片子如此算计?
废纸?不,洛青鸾说得对。这不是废纸,是催他们自己命的符。
今日谈不拢,她拍屁股走人,他们血本无归。若把她逼急了,谁都别想走出这片废墟。
那块石头,就是最好的警告。
“丫头,稳住,别笑。”陈凡的声音在洛青鸾脑中响起,语调里满是坏水,“看见没,这帮孙子被咱们的‘产品发布会’砸蒙了。现在,第二阶段,‘饥饿营销’!”
“记住,你不是求他们,是给他们一个上船的机会。船票有限,爱上不上。”
“师尊,他们在等,等一个带头的。”
“那就逼那个最想当狼王的开口。”陈凡嘿嘿一笑,“你看王思远,那张脸跟便秘了三天似的,正盘算怎么吃下最大一块肉。他不动,是想让别人先趟雷。给他加点料。”
洛青鸾的视线越过王思远,落在人群里一个眼神飘忽的高瘦男人身上——玄兵阁的刘老板。除了王家和钱庄,就属他借据最多,为人也最是精明,惯会见风使舵。
“刘老板。”洛青鸾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砸进每个人耳中。
被点名的刘老板浑身一抖,下意识挺直了腰。
“洛……洛城主有何吩咐?”
“你的玄兵阁,做兵器生意。”洛青鸾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这支卫队如何?”
刘老板喉结滚动,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如何?说好,是长他人威风;说不好,他毫不怀疑,下一个被劈开的就是他玄兵阁的百年招牌。
他眼珠一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神兵天降,鬼斧神工!城主大人深藏不露,刘某佩服!”
“很好。”洛青鸾微微颔首,“既然刘老板也认可是神兵,想必清楚养一支神兵的耗费。”
她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优先权。你手里的借据,可全数换成股份。另外,玄兵阁可成为我这支神殿卫队的独家维修商。”
“当然,只是维修。核心,你碰不到。”
轰!
人群炸开,所有人的眼睛瞬间赤红,死死钉在刘老板身上。
这不是还债,这是封赏!是天上掉下的金矿!当那支恐怖卫队的独家供应商,哪怕只修修补补,也是挖不尽的财富!王思远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敲山震虎,分化瓦解!好毒的计策!她根本不在乎谁先点头,她要的,是击碎债主间那点可怜的默契!
刘老板呼吸粗重,几乎要当场跪下谢恩,张嘴便要应承。
“刘老板,想清楚。”王思远阴恻恻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浇下,“这块饼,烫嘴。”
刘老板一个激灵,发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他看看脸色铁青的王思远,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洛青鸾,两腿发软。神仙打架,他哪边都惹不起。
“漂亮!”陈凡在脑中大声叫好,“这就叫‘引入竞争机制’!现在压力全到王思远那边了!他再端着,肥肉就要被别人叼走了!”
果然,王思远不再僵持。他排开众人,走到桌前,与洛青鸾隔桌对峙。
他没看名册,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洛城主,好手段。你的提议,我们可以接受。”
话锋一转,他眼中精光爆射:“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
“哦?”洛青鸾挑眉。
“师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听他放什么屁。记住,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他没资格谈条件,只能提请求。”
王思远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城主府的将来,关乎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们要求,成立‘监察会’!由我们这些未来的大股东组成,有权监督城主府的每笔开销,审核所有发展计划。”
他终于亮出獠牙,脸上浮现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说白了,洛城主,你可以当董事长。但我们,必须是董事会!”
钱掌柜等人立刻打了鸡血般附和:“对!王家主说得对!必须监察!”
这群人算盘打得噼啪响,既要未来的暴利,又想将权力攥在手里,把洛青鸾架空成傀儡。
“我靠!这老小子想篡权!”陈凡气得跳脚,“丫头,怼他!告诉他,爱投投,不投滚!”
洛青鸾却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嘲弄。
她摇摇头:“王家主,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不是来投资的。”洛青鸾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是来赎罪的。”
王思远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前任城主掏空青阳,鱼肉百姓,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帮凶?”洛青鸾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你们借出的每一分钱,都沾着青阳百姓的血!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刮走的民脂民膏,重新投回青阳。”
“你们,应该感恩戴德。”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全场,“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监察会?”她嗤笑一声,“我身后这一百尊神殿卫士,就是最好的监察。”
“至于董事会……”她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钉在王思远的脸上,“青阳城,现在和将来,都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
“谁赞成,谁反对?”
死寂。
王思远的脸涨成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死死压住那口几欲喷出的血。屈辱,愤怒,最终都在洛青鸾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中,寸寸冻结,化为无力。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都是笑话。
“师尊,我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不狠!对付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就得用重锤!大棒给够了,现在,该给个甜枣了。”
洛青鸾收敛气势,语气缓和:“当然,我也并非不讲理。各位既成股东,当有知情权。从下月起,功德司账目,由张文远整理成册,每月公布,供所有股东查阅。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
“同意的,上前签字画押,将借据投入炉中。”她指着桌旁烧得正旺的火炉,“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她转身负手,仿佛真的在欣赏废墟风景。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思远身上。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断。他提笔,第一个在名册上写下名字,而后从怀中掏出厚厚的借据,亲手扔进火炉。
火焰轰然腾起,吞噬了那些白纸黑字。
“漂亮!搞定!”陈凡兴奋地打了个响指,“狼王都投降了,剩下的一群,就是哈士奇!”
果然,王思远一动,其他人再无犹豫。钱掌柜、刘老板……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地冲上前,那模样,不像放弃债权,倒像疯抢通往金山的船票。
张文远站在一旁,手脚都在发抖。他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豪绅们,此刻却像最虔诚的信徒,将身家性命献祭给那座火炉。
而他们信仰的神,就是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他望着洛青鸾的背影,目光狂热如信徒仰望神祇。
一炷香后,炉中借据尽数化灰,名册上签满了名字。
青阳城的天,自此彻底变了。
“文远。”洛青鸾转过身。
“主……主上。”张文远连忙躬身。
洛青鸾看着崭新的名册,唇边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从今日起,你功德司,再加一职。”
“成立青阳城发展银行,你,是第一任行长。”
“告诉所有股东,我们银行的第一个项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
“全城,拆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