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废墟前，堵得水泄不通。
数十辆精工打造的马车胡乱塞在入口，拉车的灵马焦躁地刨着蹄子，不时喷出滚烫的响鼻。
王思远第一个从车上跃下，锦绣袍摆溅满泥污，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不堪。
他眼窝深陷，一片青黑，显然是整夜没合过眼。
他身后，钱掌柜几乎是滚下来的，肥胖的身子跑得直喘粗气，一张胖脸没了半点血色，汗水将名贵的绸衫浸得透湿。
更多的人从马车上涌了下来。
他们是青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是昨天还满面红光，盘算着怎么当“原始股东”的债主。
此刻，他们脸上哪还有半分贪婪与自持。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和等待宣判的绝望。
“开门！我们要见洛城主！”
“让洛青鸾出来！她到底要干什么！”
“再不开门，我们就冲了！”
人群叫嚷着，推搡着，却没一个人真敢跨过废墟的边界。
因为在那片残垣断壁之上，一百尊铁傀儡森然矗立，黑沉沉的眼洞，无声地俯瞰着这群乱窜的活物。
“师尊，他们比我预想的，还要急。”
后院高处，洛青鸾俯瞰着前方的闹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丫头，这不是急。”陈凡的声音在她脑中懒散地响起，带着几分玩味，“这叫定点清除。我只公布黄金地段，却把九成九的区域都划成‘待定’。等于把刀悬在他们每个人头上，再告诉他们，三天后，刀会随机落下一百次。有几刀是砍断绳子放你生路，剩下的，全是砍脖子。”
“你再看，现在还有谁在乎什么联盟，什么监察会？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脖子还在不在。”
洛青鸾的目光掠过下方，不起波澜。
“那我出去？”
“别急。”陈凡轻笑一声，“让他们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肝胆俱裂。恐惧是最好的佐料，等他们喊不动了，我们再出去，才能收到最纯粹的敬畏。”
“这就叫，仪式感。”
于是，洛青鸾便真的一动不动，任由前方的喧嚣将天空搅得更浑。
张文远带着几个玄甲卫，在人潮前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诸位，诸位！冷静！城主大人说了，三日后自会公布，大家不要急啊！”
“滚开！张文远！你算什么东西！”
“今天见不到洛城主，谁他妈也别想走！”
王思远拨开众人，站到最前。
他死死锁着张文远，一字一顿地问：
“张行长，我只问一句，城主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张文远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上。
张文远只觉得腿肚子软得站不住，几乎要当场瘫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后院破空而来。“想见我？”
人群死寂。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洛青鸾已立于废墟的最高处。
她一身黑裙，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是灰败的断壁，头顶是阴沉的天穹。
她孑然一身，气势却压过了那百尊铁傀儡，压住了整片天空。
“洛城主！”
王思远仰头，拳头攥得发白。
洛青鸾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一一扫过下面每张写满焦虑与恐惧的脸。
她不说话。
只是抬手，一挥。
轰隆隆——
沉重的机括声从她身后传来。
一栋尚未全塌的殿宇大门，向两侧缓缓洞开。
一股尘封的霉味混着灰土扑面而来。
众人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惊疑不定地盯着那黑漆漆的殿门。
“进来吧。”
洛青鸾转身，率先没入黑暗。
“师尊，他们会跟进来吗？”
“会的。”陈凡的声音里满是确定，“现在，里头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跟。因为答案，在里头。”
王思远只迟疑了半息。
他扯了扯散乱的衣袍，第一个迈步跟了进去。
钱掌柜、刘老板……所有“股东”，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
大殿内，空旷昏暗。
正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
正是那张被张文远“泄露”，又被洛青鸾完善过的，青阳城未来的蓝图。
所有人在看清那张图的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疯了般扑过去，趴在图上，指尖颤抖着，搜寻自己名下的产业。
“找到了！我找到了！我的万宝楼，在中央大街！哈哈！在中央大街的核心区！”
一个珠宝商人猛地爆发出尖锐的狂笑，笑着笑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不！不！我的钱庄……怎么会在……在工业区？”
钱掌柜指着地图一角，满身的肥肉都在哆嗦，刚缓过来一点的脸色又瞬间惨白。
他最得意的几间铺子，被清晰地圈进了未来城市最边缘、最不值钱的角落。
“刘老板，恭喜啊。”
有人用嫉妒得发疯的腔调，对着玄兵阁的刘老板阴阳怪气。
刘老板正趴在地图上，痴痴地看着自己那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它赫然处在“中央大街”与“神殿广场”交汇的黄金拐角，那个位置，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寸土寸金！
他昨天一夜豪赌，疯狂收购的周边地契，此刻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听着旁人的酸话，激动得浑身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完了……我的祖宅……上面写着……公共茅厕……”
一个老者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整个大殿，顷刻间上演了一出人间百态。
狂喜的，崩溃的，呆滞的，怨毒的。
抢到肥肉的，死死护着自己的地盘；落空的，则用血红的眼睛剜着那些得意者，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了他们。“丫头，看见了？”陈凡的声音里透着愉悦，“这就叫利益分化。现在，他们不可能再拧成一股绳了。抢到肉的，会拼死维护这张图；没抢到的，只会恨自己下手慢，或者迁怒抢走他肉的人。”
“而我们，永远是画图的那个。”
洛青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心如止水。
王思远没有去地上疯抢。
他站在地图边缘，从头到尾，一寸寸看完了整张规划图。
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沉入冰窖。
他名下的产业，有赚有赔。几处要紧的商铺划进了商业区，但他最看重、象征王家脸面的祖宅，赫然被圈成了一片公园绿地。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看懂了这张图。
这哪里是什么城市规划图。
这是一部能撬动全城财富，将所有权力收归一处的战争机器！
商业区、住宅区、工业区、神殿区……
每一笔，都精准地切在所有人的命门上。
它逼着你，为了保住家业，为了争抢更好的地段，不得不掏空家底，投入这场由洛青鸾制定的游戏。
在这张图面前，他王思远引以为傲的算计、人脉、手段，全成了笑话。
他输了。
从洛青鸾拿出这张图开始，就输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抬头，看向立于大殿阴影里的洛青鸾，嗓音里每一个字都挤出铁锈般的嘶哑。
“洛城主……好手段。”
洛青鸾从阴影中走出。
“王家主，这不是手段。”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这是青阳城的未来。”
她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这张图，只是开始。”
“从明天起，功德司成立‘青阳城置换与发展部’，由张文远兼任部长。”
“所有股东，可以按这张图，将自己名下的土地房产，以一比一的估值，置换到新区域。”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当然，如果新区域的价值，高于你原有的资产，那就需要诸位，补齐差价了。”
“钱从哪来？可以用你们手里的股份抵押，也可以向我新成立的青阳发展银行贷款。”
“我给你们的，是一个选择。”
“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眼睁睁看着它变成公园、茅厕，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还是……”
她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思远的脸上。
“倾尽所有，赌一个百倍辉煌的未来。”
“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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