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丹药,静卧于掌心。
紫电萦绕,如囚禁着一小片雷泽。
洛青鸾的视线,穿过丹药散出的氤氲道韵,越过无数张呆滞或贪婪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紫金冠青年身上。
三皇子,月无尘。
她嘴角的弧度,极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那层由敬畏与贪婪交织而成的微妙平衡。
这眼神,不是献宝,是估价。
不是臣服,是博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望向那位代表着赤月王朝至高权柄的皇子。
人们这才猛然惊醒。
这场丹会的最终归属,这枚逆天神丹的最终命运,似乎并不取决于丹会规则,也不取决于城主府的裁决。
而是取决于这两个人的,一场无声的对峙。
高台之上。
月无尘脸上的慵懒与兴致,缓缓收敛。
他看着那个手托雷霆的黑裙少女,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挑衅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棋手终于遇到了可堪一战的对手时,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抬起手。
“啪。”
“啪。”
“啪。”
他开始鼓掌。
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次拍击,都像是钟磬敲响,清晰地回**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在这万籁俱寂的广场上,这掌声,便是唯一的声音。
他一边鼓掌,一边走下高台。
没有驾驭灵光,也没有护卫开道。
他就像一个寻常的贵公子,一步一步,走下那象征着权力的台阶。
可他每走下一级,广场上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那股无形的、源自血脉与皇权的威仪,比之前魏延的元婴气势,更加令人窒息。
秦绝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丹霞宗的长老们将他护在身后,如临大敌。
魏延立于半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玄黄色的灵力暗暗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一切变故。
只有柳如烟,依旧站在洛青鸾身后半步的距离,手按剑柄,人与剑仿佛都化作了没有感情的冰。
月无尘走到了丹台前。
他停下脚步,与洛青鸾相隔三丈。
掌声停了。
他看着她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她。
“本宫很好奇。”
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
“你炼此丹,所求为何?”
“为名?你已名动云州。”
“为利?此丹一出,天下财富,予取予求。”
他微微前倾,像是在与人分享一个秘密。
“还是说,你所求的,是名利之外的东西?”
洛青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将那枚神丹托得更高了一些,让那紫色的雷光,映亮她的脸庞。
“三皇子远道而来,屈尊于这小小的青阳城,想必也不是为了观赏一场比试这么简单。”她的声音,清冷如旧。
“此丹,名为凝神破障。”
“能破修士修行之障,能解武者心魔之劫。”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人能懂的意味。
“亦能解,非人力可为之咒,非药石可医之毒。”
月无尘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身后的两名金甲护卫,气息轰然爆发,两股金丹后期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向着洛青鸾涌去!
柳如烟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清鸣。
然而,那两股威压在距离洛青鸾尚有三尺之地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是魏延。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在洛青鸾身侧。
“两位。”
魏延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在青阳城,还请遵守青阳城的规矩。”
月无尘摆了摆手,那两名金甲护卫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垂首后退。
他重新看向洛青鸾,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审视,以及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眼神。
“你……知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青鸾缓缓摇头。
“我只知道,丹药,能救人。”
“但救什么人,如何救,看的不是丹药本身。”
她抬起眼,直视着月无尘。
“看的是,求药之人,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月无尘沉默了。
他足足沉默了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十个呼吸,对于广场上的众人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卸下了他一直以来伪装的所有高傲与从容。
“你赢了。”
他说。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而是对着遥远的,赤月王朝帝都的方向,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沉重。
“父皇圣体违和,已逾三年。”
“非伤,非病,乃是一种古老的血脉诅咒,日夜侵蚀龙体与神魂,天下名医束手,国宗供奉无策。”
“此咒,正名为‘锁魂障’。”
轰!
人群中,那些活了数百年的宗门长老,脸色狂变!
这个名字,比丹劫更加禁忌!
那是只存在于魔道最邪恶典籍中的无解之咒!
月无尘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自顾自地说道。
“破障,唯有破障。”
“唯有炼制出传说中,能破除一切精神与灵魂壁障的神丹,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本宫来了。”
“带着父皇的最后一道密旨,遍访云州,名为监察,实为寻药。”
真相大白。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秘密,震得神魂恍惚。
一场地方丹会,竟牵扯到了王朝的命脉,皇帝的生死!
“原来如此。”
洛青鸾识海中,陈凡的声音悠然响起。
“我说怎么会这么巧,原来是皇帝老儿快挂了,病急乱投医。”
“丫头,机会来了。”
“他要救他爹的命,我们要我们的通天路。”
“开价吧,往死里开。”
“让他知道,想从我们‘听竹苑’拿东西,得用江山来换。”
洛青鸾懂了。
她看着月无尘的背影,平静地开口。
“丹药,可以给你。”
月无尘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狂喜。
“但,我有一个条件。”
洛青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喜悦。
“说。”月无尘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洛青鸾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听竹苑,与国同在。”
“我要听竹苑之名,凌驾于云州所有宗门之上。”
“我要赤月王朝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见听竹苑之令,如见皇子亲临。辱听竹苑者,视为谋逆。”
她每说一句,月无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月无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你好大的胆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这是在向皇权,索要分庭抗礼的资格!”
洛青鸾神色不变。
“你可以不给。”
“但这枚丹药,三日后,药效便会开始流失。”
“一个月后,会化作凡品。”
“一年后,便是一捧飞灰。”
她轻轻掂了掂手中的神丹,仿佛那不是关乎国运的神物,而是一块随时可以丢弃的石头。
“赌上整个王朝的命运,来赌我的丹药是真是假,来赌你父皇还能撑多久。”
“三皇子,你赌得起吗?”
月无尘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身后的金甲护卫,再次踏前一步。
这一次,魏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皇权与神权的交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月无尘会暴怒出手,血洗全场之时。
他紧握的拳头,却缓缓松开了。
他看着洛青鸾,那张阴沉的脸上,竟又一次,浮现出了那种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无奈的笑意。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宫,答应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紫金色的龙纹令牌,扔给了洛青鸾。
“这是皇子令,持此令,可调动王朝在云州的十二卫。”
“圣旨,会在你抵达帝都之后,昭告天下。”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是,你必须亲自随本宫回帝都。”
“当着文武百官,国宗供奉的面,将此丹,献给父皇。”
洛青鸾接过令牌,收入袖中。
“可以。”
一场惊天动地的交易,就此达成。
全场哗然,继而陷入更深的死寂。
天星宗的阵营里,李寒星亲眼看着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女子,一步登天,与皇权比肩。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刺激,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秦绝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震撼。
他本以为自己主动结盟,已是高看了对方。
此刻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结盟,在对方的棋盘上,或许连一枚闲子都算不上。
“很好。”
月无尘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在此地多留一刻。
“我们即刻启程。”
他转身欲走。
“等等。”
洛青鸾的声音,再次响起。
月无尘不耐烦地回头。
“还有何事?”
洛青鸾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那两名金甲护卫,以及更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魔焰谷黑袍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走之前,先把这里的垃圾,清理干净。”<!--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