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轩摇了摇头:“太刻意了。这种‘反套路’本身就是一种套路,作者一眼就能看穿其中的对抗性。”
“那写一个终极悲剧!”另一位主宰者提议,“主角努力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一切都是空!他追求的、守护的,全都是谎言!让他从精神上彻底崩溃!这种虚无主义,肯定能污染他!”
“还是不行。”林昱轩再次否定,“悲剧,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叙事体裁。作者非但不会觉得被污染,反而可能会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深度’,然后开开心心地把它吞下去,增强自己的力量。”
一个个提议被提出,又被一个个否决。主宰者们发现,他们想出来的所有“恶心”作者的点子,都无法跳出“故事”的框架。而只要在框架内,作者就是无敌的。
看着陷入僵局的众人,林昱轩终于公布了他的答案。
“我们要写的,是一个没有‘故事’的故事。”
他走到星图前,用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一幅画。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小的提灯人。他住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上,每天的工作,就是点亮一盏灯。这盏灯的光,能照亮他周围三尺的范围。”
“在无尽的宇宙中,有一颗星星,它生来就是‘盲’的,它不会发光。提灯人看到了它,觉得它很孤单。”
“于是,提灯人决定,要把自己灯里的光,送给那颗盲眼的星星。”
“他每天都举着自己的灯,将光芒对准那颗星星的方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灯光很微弱,可能需要一亿年,甚至更久,才能抵达那颗星星。他自己也永远看不到结果。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每天重复着这个动作,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林昱轩讲完了。
整个指挥大厅和观影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就完了?”郝天雄结结巴巴地问。
“完了。”
“主角呢?他没有成长吗?没有遇到困难吗?没有坏人来抢他的灯吗?那颗星星最后亮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林昱轩平静地回答,“没有冲突,没有悬念,没有角色弧光,没有**,也没有结局。它不是一个‘故事’,它是一幅静止的画,一个纯粹的、不求任何回报的‘概念’。”
“它很美,很纯粹,甚至带着一丝神性。足以让任何一个内心还存有‘美’的创作者动容。但从‘叙事学’的角度来看,它是一坨屎。它违背了‘故事’存在的一切基本法则。它就是‘逻辑上的虚无主义’,用最美丽的糖衣包裹着。”
主宰者们终于明白了。这个故事,毒就毒在它的“无害”。它像一杯清水,但里面溶解了能摧毁整个水循环系统的纳米机器人。
“可是……要构建这样一个纯粹的‘概念’故事,需要极其庞大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叙事本源’。”张凡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手里的‘逆命之力’,充满了反抗、愤怒、不甘等负面情绪,太‘脏’了,根本无法伪装成这么纯粹的东西。”林昱轩的目光,缓缓扫过观影厅里每一位主宰者的屏幕。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投名状’。”
“我需要你们,从各自的世界本源中,剥离出一块最核心的‘叙事基石’交给我。”
此言一出,观影厅内刚刚才活跃起来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叙事基石”,那是一个世界的灵魂!是一个故事能成立的根!
比如一个仙侠世界,它的基石可能是“飞升”或“长生”的概念。一个王朝争霸世界,它的基石可能是“天命”或“权柄”的概念。
剥离它,就意味着自己的世界将出现永久性的、不可修复的根本性损伤。那个世界可能会因此法则紊乱,甚至直接走向崩溃。这比死了几个主角,剧情崩坏几次,要严重一万倍!这是在掘自己的根!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他们反抗“作者”,就是为了夺回自己的世界。可现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却要先亲手毁掉自己的世界。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苦涩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是“万兽神皇”。
他的屏幕上,那个憨厚的少年主角,还在跟着意大利水管工,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开卡丁车。
“呵……呵呵……”万兽神皇指着自己的世界,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世界,基石早就被那个混蛋作者刨出来,当积木玩烂了。‘进化’?‘血脉’?现在我世界里最强的血脉是‘踩蘑菇’血脉!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林先生!我干了!”
“我世界的‘进化’基石,你拿去!就算我的世界因此彻底变成一堆乱码,也比当那个混蛋的游乐场强!”
随着他的怒吼,一道纯净的、仿佛蕴含着万物演变规律的本源之光,从他的主宰者印记中被硬生生撕扯出来,飞向了“盲区”总部。
万兽神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一大截。
他的举动,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绝望与疯狂。
“说得对!反正世界早就不是我们的了!”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一把!”
“我的‘轮回’基石!拿去!”
“我的‘剑道’基石!给你!”
“我的‘气运’!‘王朝’!‘宿命’!都拿去!”
一道又一道代表着世界核心法则的本源之光,如同飞蛾扑火般,从观影厅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投入了“盲区”总部的熔炉之中。
这些主宰者,在这一刻,亲手献祭了自己的过去,只为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林昱轩站在那无数本源之光的中央,神情肃穆。他伸出手,如同一个乐队指挥,开始引导、编织这些至纯至净的叙事本源。那幅关于“提灯人”的静态画卷,在他的手中,开始被注入灵魂。
它变得无比的璀璨,无比的真实,散发着一种连神明都会为之沉醉的、纯粹而又悲悯的光。
这剧毒的童话已经烹制完成。
只等着那条饥饿的鱼上钩了。
“发射。”
林昱轩的命令,通过“盲区”系统,化作一道无形的指令。
那部由数百个世界核心法则熔铸而成的“剧毒童话”,那篇关于提灯人与盲眼星星的、美到极致也空洞到极致的“反叙事诗”,化作一道纯净无瑕的信息流,悄无声息的,射向了那枚散发着**低语的“叙事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