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动作一顿。
眉头，微微皱起。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峡谷深处，弥漫的烟尘里，亮起一道微弱血光。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断断续续飘了上来。
“佩佩……”
“是你吗？”
“别哭……”
“爹回来了……”
安佩佩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是她百年梦魇里唯一的微光，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港湾。
“爹……”
她嘴唇翕动，像是丢了魂。
下一刻，她疯了一样，想也不想，朝着那不见底的深渊直坠下去。
叶清风没说话，身形一闪跟上，圣元悄无声息地撑开一道护罩，隔绝了周围的死气。
……
峡谷底部，恶臭扑鼻。
入眼是无尽的尸骸，堆成了山，踩上去嘎吱作响。
人族、妖兽，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骨骸上遍布魔链洞穿的孔洞，死状凄惨。
尸山的中央，安长风巨大的身躯静静躺着，胸口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不断冒着黑气。
他身上的魔链，早已断裂。
他自由了。
也快死了。
“爹！”
安佩佩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手，却又不敢碰那具残破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白骨上。
安长风灰败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意，眼神里的猩红褪去，只剩下一潭化不开的温柔和眷恋。
“傻孩子，长这么大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安佩佩泣不成声。
“我也以为……”
安长风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解脱。
“被困在这壳子里一百年，我能听见，能看见，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头怪物……”
“佩佩，每一次挥斧，爹的心，都在滴血啊……”
他一句句诉说，揭开了一段比死亡更残酷的百年凌迟。
安佩佩的心像是被攥爆了，疼得喘不过气。
安长风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了她身后静立的叶清风身上，透着敬意。
“这位，就是叶公子吧……”
“多谢你，给了我这份解脱。”
他知道，是叶清风最后一拳，不仅打碎了魔源，还用一股奇特的力量护住了他最后的神智。
叶清风微微颔首，没说话。
对这位硬汉，他给与尊重。
“叶公子……”安长风呼吸陡然急促，眼中是决绝的恳求，“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请你再出一次手。”
安长风死死盯着他：“杀了我！连这副被玷污的身躯，带我这残破的魂，一同抹去！”
“不，不要！”
安佩佩猛地回头，对着叶清风疯狂摇头，哭喊道：“求求你，别杀他，一定有办法的！”她无法接受，刚重逢，就要死别。
“佩佩！”安长风厉喝，声音里却全是哀求，“听话，我不想再变成那副鬼样子，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
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眼神软了下来。
“我的好女儿，爹为你骄傲。答应爹，好好活下去。”
旋即，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叶清风，那份恳求，几乎化为实质。
“叶公子，佩佩她，如今与那魔祖结下死仇，这世间，怕是再无她容身之地……”
“我安长风一生不求人。今日，用我最后的尊严求你，带她走，护她周全。”
安佩佩怔住了，看着父亲托孤的眼神，心如刀割。
叶清风沉默了。
看着这对在尸山血海里做最后诀别的父女，他心里也泛起一丝波澜。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她是我朋友。”
“这世上，谁想动她，先问我拳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长风身上。
“至于你……”
叶清风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淡淡道：“我虽不成全你的死志，却能送你一场新生。”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点在安长风眉心。
没有杀气，没有毁灭。
只有一股神圣与死寂交织的道韵，缓缓注入。
安长风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灵魂里那百年的怨恨、痛苦与不甘，正被一股浩瀚温暖的力量，寸寸洗涤、净化。
所有的执念，烟消云散。
他脸上，露出了百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原来，这才是解脱……”
他的身体自指尖开始，化作漫天光雨。
“佩佩，别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正在消散的手，想为女儿拭去泪痕，却在半途，彻底化作光点。
其中最璀璨的一缕金光，蕴着磅礴的战神本源，没入安佩佩眉心。
“父亲！”
凄厉的悲鸣响彻峡谷，风声呜咽。
尸山之上，再无血将军。
只剩一个抱着膝盖，哭到失声的孤女。
安佩佩跪在尸骨化成的莲花海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眉心那点金光，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战神圣体本源，正与她的自然圣体交融。
一为守护，一为生命。
一阴一阳，竟在她体内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个山谷。
先前被净化的崖底，竟有嫩芽破开白骨，绿意疯长。
这股气息，是生者的蜜糖，却是死者的砒霜。
或者说，是世间最顶级的**。
“喀拉，喀拉……”
山谷深处，那些被莲花镇压，尚未完全净化的残骸堆里，传来了骨骼摩擦的异响。
一具，两具……
成千上万具腐朽的尸体，眼眶中重新燃起猩红的魂火，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们曾是天骄，如今只是渴望血肉的行尸。
无边无际的死亡浪潮，将两人团团围住。
“啧，打完小的来了老的，打完老的来了尸潮？”
叶清风眉梢一挑。
他正要抬手，来一发大范围清场神术。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安佩佩站了起来。
她擦干泪痕，原本被悲伤淹没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宛若一汪深潭，潭底是前所未有的慈悲与坚定。
“叶公子，让佩佩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叶清风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眼，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向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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