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轻咳一声:“她的意思是,我们配合还算默契。”
大祭司轻笑:“活泼些也好,草场上难得有笑声。”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一个木葫芦,拔开塞子递了过去:“尝尝这个,青禾酒,牧民自酿的,暖身解乏。”
“好酒。”他赞了一句,把葫芦递给浮鱼。
浮鱼尝了一小口,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呃呃……这什么玩意儿?好冲啊!像喝火!”
“你还小。”大祭司笑着摇头,“等长大了,也许就爱上这味了。”
“我才不要呢。”浮鱼嘴一撅,又去啃肉。
三人围坐篝火,吃着喝着,说着笑着,白日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忽然,浮鱼靠近陈玄,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张怀勇今天一整天都没露面?”
陈玄翻了个白眼:“当然。他一看就不是个肯出力的主。早上装模作样说要保护你,结果转头就溜到牧民屋里躺尸去了。”
“我气死了!”浮鱼捏紧小拳头,“明早我一定去把他拖出来!不动手也得动腿!”
大祭司淡淡地开口:“你们别指望他。”
“那还留着干嘛?养着当摆设啊?”浮鱼嘟囔。
陈玄忍不住轻笑:张怀勇这人确实不对劲,嘴上说是协助牧民,实则处处偷懒。等这片草场清完了,是得悄悄查查他的底细。
篝火在夜风中跳跃,照亮三人沉默的脸。
过了一会儿,陈玄忽然看向大祭司,“我想问个问题。”
大祭司微微点头,“你说。”
“你说要顺应自然。可……如果这自然,已经病了呢?”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你以为,草场之乱,真只是鼠兔变异这么简单?”
陈玄神情一震。
“此地灵脉被破坏,灵气紊乱,草场变异、鼠兔异化,不过是表象而已。”大祭司语气平稳,“这些年,我能做的只是压制,治不了根。”
陈玄低语:“果然是人为……”
“你想知道是谁干的?”大祭司看了他一眼。
陈玄点头。
大祭司却摇头:“现在还查不清。但如果你真有心除妖卫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他们。”
陈玄没再说话。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篝火随风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草香混着肉香,在空气中飘散,远处虫鸣声断断续续,天地仿佛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陈玄静静坐着,忽然心里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浮鱼举着那只鼠兔战利品咧嘴傻笑时,也许是火光里那肉串吱吱冒油时,或许更早,在他听大祭司那句“护一方,显本事”的时候,某种念头,就在心里悄悄扎了根。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作为穿越者,他曾一门心思想着“斩妖吸寿”“以命换力”,眼里不是敌人就是经验包,不是机会就是资源。但今晚,真的不一样。
他坐在篝火旁,一手酒葫芦,一手肉串,脚边是一根啃了一半的鼠兔腿骨,肩膀上,是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姑娘。
“……陈大哥,你不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吗?”浮鱼仰头望天,眼里映着一轮清澈的银白。
“嗯,是挺圆的。”陈玄抬头看了眼天,笑着附和。
这草原的月亮,确实不一样。没有灰霾,没有杂音,清澈得像被洗过。
“我小时候,师父总说,月亮里住着药仙子。”浮鱼声音渐低,眼皮也开始打架,“说那仙子能治世间的不安之疾。我问她,我有没有……她说我有话多之症……”
她笑着说到一半,眼睛却慢慢合上。
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陈玄的肩上。
陈玄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沾着些草屑和泥点,嘴角还残着一丝油光。可她睡着的样子,却格外安静。
像只累坏的小狐狸。
“她,还小啊。”他低声说,慢慢放缓了呼吸,让她靠得更稳些。
对面,大祭司看着这一幕。面具下的脸看不出神色,只有那双眼,在火光中映出一丝久违的温柔。
“你不像是能在草原上安定下来的人。”他忽然开口。
陈玄笑了笑,“我本来也不是。”
“你是哪里人?”
“南边,山川小郡,叫青石。”
大祭司略微点头:“青石……我听说过。靠近黑虎山吧。”
陈玄眉角一挑,“是。”
“那地儿……常年不宁。”
陈玄眼神暗了几分,轻声道:“所以我才离开。”
他看着火焰跳动了一会儿,反问:“你呢?大祭司,你也不像是草原人。”
大祭司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
火光映着他面具后的眼睛,透着岁月打磨后的沉静。
“我小时候,家破人亡,流落四方。一路从西南漂到这草原。少年时跟着马队跑货、卖药、讨生活,甚至干过山贼……什么都干过。”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
“直到三十岁那年,我走到这片草原。正值旱灾,牧民食水断绝,我用手中仅有的一点草药救了一位老祭司,他临终时把面具与草原信仰一并传给了我。”
陈玄一听,忍不住抬眼:“你是……继承的?”
“我并未有意。”大祭司摇头,“只是草原需要一个愿意留下的人。而我,已经走遍了世间太多地方,实在累了。”
陈玄沉默了良久。
“你现在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稳重、智慧、有担当?”大祭司忽然笑了一声。
“也没夸得那么多。”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放心。”大祭司淡然一笑,“我年少时也不是个好人。曾与妖共饮,曾与贼同寝。但人总要在某个节点做出选择。”他看着陈玄,缓缓道:“陈玄,你将来必成大器。”
陈玄一怔。
“你的气息很特别,虽然你努力克制,但我看得出来,你杀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不是人的东西。”
陈玄眼神收紧了一瞬。
大祭司却不再追问。只是将酒葫芦缓缓盖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希望,你日后能善待草原。”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得很。
陈玄垂眸,轻声道:“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