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志气

老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本以为这小子经此一役，要么会恼羞成怒，要么会彻底蔫儿了，没想到他非但没被打垮，反而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更有韧劲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老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陈玄面前缭绕。

“行。既然你小子有这份心，老子就教你点真东西。”他用烟斗指了指波涛起伏的海面，“你想跟妖魔正面打，首先，你得找到它们。这鬼地方雾蒙蒙的，妖魔藏在水里，你用眼睛看，能看到个屁？”

“那该怎么办？”陈玄虚心求教。

“用脑子，用经验。”老鬼嘿嘿一笑，指着船舱底下最深、最暗的那个储物间，“看到那儿没？从今天起，你就睡那儿。什么也别干，就用你的耳朵听，用心去感受。什么时候你能从海浪声里，听出哪道浪是鱼群扑腾出来的，哪道浪是妖魔在下面搅和出来的，你就算入门了。”

他接着说道：“还有，这鬼雾礁里，有一种鱼，叫镜光鱼。这种鱼没什么肉，味道也不好，但它们身上的鳞片在某些时候会像镜子一样反光，用来躲避天敌。”

“咱们渔民不爱搭理它们，可这玩意儿，却是这片海域里很多妖兽最喜欢的零嘴儿。跟打猎一个道理，你想猎狼，就得先找到兔子。”

“你想找妖魔，就先学着找这些镜光鱼。只要你发现哪片海域下的镜光鱼群突然炸窝了，或者有不正常的光斑在快速移动，那八成就是有大家伙在下面开饭了。”

“蹲！”老鬼用烟斗敲了敲甲板，声音铿锵有力，“这是我们这些没本事的凡人，对付那些有本事的畜生，最好使的法子！”

陈玄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玄真的就搬进了那个又黑又潮湿，还充满着鱼腥味的船底舱。

他放弃了去甲板上吹风，放弃了和船员们聊天，整个人就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地盘坐在最靠近船底的木板上。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沉浸下去。

一开始，他耳边只有无穷无尽的“哗啦……哗啦……”的海浪声，单调而嘈杂，震得他头昏脑涨。

但他没有放弃。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老鬼说的那样，去分辨，去感受。

慢慢地，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敏锐五感开始发挥作用。他能听到船体木板被水流挤压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能听到远处海鸟掠过水面的“扑棱”声，甚至能从海浪拍击船体的声音中，分辨出哪些是迎头浪，哪些是侧面涌来的浪。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整个人变得愈发沉默，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静。

第五天黄昏，夕阳的余晖穿透薄雾，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盘坐了整整一天的陈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他听到了！

在单调的海浪声之下，有一股极不和谐的、细微而急促的水流声，正从船体左下方快速接近！那声音，就像一大群受惊的鱼，在拼命逃窜！

他猛地睁开眼睛，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和霉味，疯了一样冲出船舱，扑到左侧船舷边，探头向海里望去。

只见夕阳的照耀下，船身侧下方约莫十几米深的水中，成百上千个细碎的光点，正在疯狂地四散奔逃，如同炸开的烟花。

是镜光鱼！它们炸窝了！

而在那片混乱的光点背后，三个体型更大、更加迅猛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追逐着，将一条条镜光鱼吞入口中。

“就是它们！”陈玄心中一阵狂喜，他朝着驾驶舱大吼一声，“船长！左舷下方，大概十五米深！三只！”

老鬼闻声，立刻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片海域，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好小子，真让你给等着了！”

“我下去！”陈玄抓起一把趁手的鱼叉，没有丝毫犹豫。

“等等！”

老鬼一把拉住他，从旁边扔过来一个用鱼鳔和兽皮做成的简易呼吸囊，“带上这个！别他娘的又给老子淹死在半道上！”

陈玄接过呼吸囊，抓着船边的缆绳，小心翼翼地滑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但有了呼吸囊，他不再恐慌。他咬着呼吸管，奋力向着那三个黑影游去。

靠近之后，他才看清了这些家伙的真面目。

它们长得有些像放大版的鳄鱼，但通体覆盖着乌黑的甲板，四肢短小粗壮，布满了利爪，最可怕的是那张血盆大口，里面布满了碎石机一般的恐怖牙齿。

当陈玄和它们正面相对时，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三只妖魔在看到他这个不速之客时，并没有像之前的水猴子那样，露出残忍和嗜血的目光，反而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停下了追捕，露出了警惕和……一丝困惑的眼神。

它们身上，确实有灵力波动，但那股波动非常微弱和原始。

陈玄试探性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鱼叉，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其中一只体型稍小的妖魔，竟然呜咽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另一只体型较大的同伴身后。

这反应……

陈玄愣住了。

这哪里像是嗜血残暴的妖魔？这分明更像是三只闯入了人类地盘，有些不知所措的野生动物！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试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鱼叉，收敛起自己的杀意。

果然，看到他不再具有攻击性，那三只黑甲巨鳄也放松了警惕。

它们好奇地打量了陈玄几眼，似乎在判断这个两脚生物是不是来跟自己抢食的。

在确认陈玄没有恶意后，它们竟然调转身体，继续去追逐那些四散奔逃的镜光鱼了，完全把陈玄当成了空气。陈玄漂浮在水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了然。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魔。

它们应该是一种刚刚开启了些许灵智，介于野兽和妖魔之间的妖兽。它们遵循着最原始的捕食本能，对人类并没有主动的攻击欲望。

它们的威胁性，远比那些被欲望和杀戮支配的妖魔要小得多。

老鬼他们的标准流程，固然安全，但也造成了大量的误杀。

他们把所有海里的非人生物，都当成了必须清除的敌人。

他缓缓浮上水面，爬回了船上。

“怎么样？解决了？”老鬼递过来一条毛巾。

陈玄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船长，我们……可能搞错了。那些东西，不是妖魔。它们只是……在这里捕食的野兽。”

他将自己在水下的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鬼和围过来的船员们。

“它们对人类没有主动攻击性，我们没必要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