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姓白,单名一个全字。”老太监恭敬作答,“在宫里混了小半辈子,太后叫我老白,殿下们小时候喊我白总。你要愿意,喊我一声白公公也行。”
“白公公。”陈玄点点头。
白全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随后看着陈玄收火的手势,忍不住又赞了句:“你这控火的手艺……真不说瞎话,比咱宫里那些御火司的都强。”
“宫里还有御火司?”
“早就废了。”白全摆摆手,“那是先帝设的,专门给炼丹房和皇家铸坊配火用的,后来出了事,一把火把藏经阁烧了,整个司都给砍了,连带着那位管事的满门都发配了。”
“烧个藏经阁就发满门?”
“那阁里有太祖御笔手抄的《兵法三策》,还有前代帝王的修行笔录。”白全压低声音,“据说烧毁当晚,先帝气得在**吐血,半个月没上朝。”
陈玄微微挑眉。
“可见你这活儿有多风险。”白全笑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说到底,你胆子是真大。”
“皇榜不是说了性命自负么。”陈玄语气平静,“命不要了,自然什么都能做。”
白全愣了一下,随即轻叹一声,没再多问。
他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其实你来这儿清理也算是给咱们陛下解了围。”
“怎么说?”
“陛下他啊,刚登基没多久,接的是先皇留下的一地鸡毛。”
白全坐在一块断裂的石基上,像个普通老头那样侃侃而谈,“这南苑出事,最早就是你现在烧的那一带,出怪事那天陛下本来还在这殿里训话,亲眼看着绿液从地砖里冒出来,差点当场吐血。”
“不是吓的。”他补充道,“是真的气的。”
“为何?”
“你想啊,一个新皇帝好不容易坐稳了位子,第一件被满朝文武盯紧的大事,就是自个儿住的宫殿出鬼。换谁都得恼火。”
“那他搬去备用行宫,是躲?”
“不是。”白全摆手,“是他自己下的令,清不干净之前,朕绝不回宫。”
“这话原话?”陈玄问。
“老奴亲耳听见的。”白全满脸自豪,“就坐那张椅子上,对,就你刚才烧到一半的那张。他披着战甲、戴着龙冠,一字一句说出来。”
“咱家是从他小时候带到大的,那会儿他不过七八岁,在宫里像个小麻雀,满院子跑。那时候先帝不太管他,太后又病着,咱家就一手带他、教他看章表、背礼仪、练字、学骑射……”
说到这,白全眼里有点湿润。
“你别看他现在威风凛凛,当年刚当上太子那会儿,还怕黑,夜里非得拉着我睡在外间才敢睡着。”
“后来……哎,他懂事早,肩膀上担得东西多,性子也压着,别人都说他天生冷面,其实我知道,他只是太清楚这皇位不是让他享福的,是给整个大夏续命的。”陈玄沉默片刻,道:“所以你们这么拼,也不光是为了陛下命。”
“可不?”白全叹口气,“陛下都压着自己不回宫了,咱们这些奴才要是连个院子都清不干净,说出去也太丢人了不是?”
“不过还好,你来了。”白全笑得满面褶皱都舒展开,像是在看救星。
陈玄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意味极深。
他看得出来,这白全是真心在撑这个局面。
眼袋下垂,睡眠不足的血丝写在眼角,衣摆边缘还有几块干掉的绿色痕迹,显然这两日不是躲在高楼远观,而是亲自趟进粘液里勘查过的。
哪怕他笑得油滑,拍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但骨子里……还真不算个只会推锅的老油条。
至少不是个只字能概括的。
“你是这宫里为数不多没被绿泥吓跑的人之一吧。”陈玄语气不急不缓,算是承了他一句。
“咳咳,咱家老了,跑不动。”白全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口扯了个借口。
“而且宫里这点破事儿,说实话我也混得够久了,这种事,要是真闹大了,指不定还得拉咱们这种懂规矩的老人来擦屁股。”
“你能擦?”陈玄扫他一眼。
“不能。”白全毫不避讳地摊手,“但我可以装得像能擦。”
陈玄哑然,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白全,说话不打草稿,却也不假正经,不遮掩,也不扭捏。说他是个贪点小便宜的老油条也不假,比如袖口那块玉佩就是近几年流行的端木工坊出品,不便宜;但要说他心术不正、只为保命,又完全不像。
该站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站了。
而且很清楚怎么站,站在哪个点上不碍人,也不丢人。
“你这人啊,”陈玄随口道,“滑得像条鱼。”
“您别夸我,我一滑就进油锅了。”白全笑着,拍了拍手,吩咐后头的几个小太监:“快点,把东南角那堆帘子搬开,让陈大人烧进去。”
“那一片我昨晚踩过,里面那东西开始鼓包了,怕是又要生出新腺体。”
“是!”几人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挪帘清路。
陈玄见状,也不再多言,拔腿就往那片宫角走去。
一靠近,空气中那种酸腐的气味立刻加重了许多,夹杂着血腥与霉臭,仿佛一整片夏季腌坏的肉被晒了三日再捂起来。
那片区域是南苑的东南角,按宫制应是冬季御书房外的偏厅,如今门扉破败,地砖翘起,粘液几乎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整间屋子。
“这他娘的跟活物筑巢一样……”陈玄轻声嘀咕一句,抬手甩出一张火符。
“哗!”
火光轰然炸开,卷起一整团绿雾,紧接着几块墙面甚至开始抖动。
而就在那片浓烟腾起的一瞬,陈玄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细若蚊蝇,飘在焰火未退的空气里。
“听到了吗?”他停下动作。
白全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玄没有解释,只冷着脸往前推进。
他开始提高火势,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燃,整片区域亮得像天幕坠火。
太监们吓得几乎要往后退,白全倒是稳稳站在原地。
“你就不怕我一把火把这院子烧塌了?”陈玄忽然问。
“怕。”白全苦笑,“但总比没人敢烧好。”
说罢,他拍了拍胸口,“陛下把这事交到咱们手上,只要我白全一口气还在,就得给他守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