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权衡片刻,终是撤开一步,退至街口的一处断塔后方,架起望符镜,从远处监视那栋楼。
“先看谁出来。”
不到一刻钟,那道裂缝再度打开。
黑衣人又钻了出来,神色紧张,手中抱着一个不起眼的黑布包,形状像是……密函?卷轴?
陈玄眼睛顿时一亮。
此人出来之后没有再回药铺,而是换了个方向,直奔南郊灵河方向而去。
“灵河?”
陈玄轻声低语。
他知道那边。
灵河岸边有个隐市驿站,往返灵市与外城的密商常在那里交易,有几条暗线通往黑坊,也有专走南疆线的老车夫会从那儿偷偷运送奇材异货。
“果然是链条。”他眯起眼。
苏星雪若真与此有关,那这条链子,已经串到了地底。
陈玄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一路跟着那人出了破坊,穿过断墙残柱,贴着山脚往灵河方向悄然追去。
夜风卷过山林,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像是谁在黑暗中轻轻叹气。
陈玄却早已屏息凝神,步步如鬼影贴地,不惊草、不动尘。
那黑衣人走得极快,看得出已经是小心到了极致,但无论如何也没察觉,自己身后,正有一头老狼在一步步咬住他的脚印。
“走吧。”陈玄喃喃。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把东西送去哪,见谁,交给谁。
陈玄一路跟着那黑衣人穿过废坊,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整个人仿佛一缕幽魂,牢牢咬住前方的猎物,不远不近,始终把握在极限范围内。
但他越跟,眉头皱得越紧。
这人……太警觉了。
每隔五十步,对方就会忽然回身、抽刀、装作系鞋带或干脆躲进暗巷里等上几息。
要是换个寻常探子来,怕是早就露了马脚。
可陈玄不一样。他跟过南岭的鬼影刺客,追过九渊妖踪,猎过叛军主将。
这点伎俩,还吓不住他。
对方往南绕进一片河岸林地,脚下越来越快,显然已经察觉出城后是最危险的一段,打算尽快甩尾。
陈玄目光微凝,灵识如丝,牢牢锁定他背上的那只黑布包,那东西极可能就是线索的核心,哪怕不是阴凝草,也绝不会只是寻常药材。
又过一炷香,那人终于减缓了脚步,进入了一片幽静的巷弄地带。
陈玄定睛看去,一道白墙灰瓦的高大府邸出现在眼前,正门在前,后门在侧。
他翻身跃上一旁低墙,猫着身往下望。
只见那黑衣人绕到了府邸侧后门处,先敲了两下,顿了顿,又敲了三下,然后再顿一下,最后一连敲了五下。
敲击节奏极为怪异,却带着某种规矩。
果然,片刻后,一道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后门从内缓缓开启,一名年约四旬的家仆模样中人走了出来,四下一望,飞快将那人拉进门里。门又迅速合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干净利落。
陈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望向那道门上的牌匾——吏部侍郎府。
两个金漆大字在夜色中闪着幽光,直直扎进他眼底。
吏部侍郎,朝中正三品大员,掌天下文职官员选调升迁,是皇权之下最有实权的角色之一!
一个黑坊线上的贩药武者,竟然鬼鬼祟祟摸进了吏部侍郎的宅院?
陈玄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可不是单纯的监察司内有人涉邪的事了。
这条线,已经牵到了朝堂高位。而苏星雪,可能只是这条链条中最不起眼的一环。
可她若是真卷进来了,那她到底是牺牲品,还是参与者?
陈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他压下体内翻滚的灵气,悄然退至更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翻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灵绘探符。
这玩意是巡天司老朋友曾送他的特制符,一旦激活,可将所见场景化为灵图,传给指定的灵镜接收者。
他小心激活,滴入一滴血息,将吏部侍郎府、黑衣人交物这段画面牢牢封入符中,然后缓缓藏好。
“这事……得留底了。”
他不是怕事,而是知道,一旦要动吏部这种人物,没真凭实据,别说是他陈玄,就是张怀勇亲自上门,也未必能保得住人。
他靠着树干,强忍住直接杀进去的冲动,决定再等一等。
果然,没多久,那后门再次开了一道缝,黑衣人快步退了出来,手中空空,黑布包已不见。
他小心翼翼回身掩好门,又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没人跟踪,这才快步离开。
陈玄悄然翻身,从高墙上落下,再次缀在他身后。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走原路,而是从巷道绕进了南城区的集市一带,刻意穿插人流。
即便已是深夜,南城区的夜市仍有零星摊贩,灯火阑珊,偶尔还能听见酒肆的吵闹声和女子调笑。
黑衣人走进夜市后,换了个方向,从一摊卖夜点的货架后绕出时,整个人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灰袍,甚至连发式都整理成了半商半武的模样。
这手变装利落无比,不是老手根本办不到。
“……你到底是谁的人?”
陈玄远远望着,眉头紧锁。
黑衣人一路走进一个破旧客栈,付了钱,登了二楼最角落的一个小间。
陈玄没有跟进去,而是悄悄落在对面楼顶,放出一丝灵识,紧紧锁定对方动静。
此人进屋后就再未离开,但他未敢懈怠。
因为他很清楚,像这种能绕开两次钉梢、还敢跟黑坊打交道的狠角色,绝不只是个跑腿的。
背后要么有强者撑腰,要么……有后台。
他想等。
等明日,看此人是否还会出门,再看是否能查到他真正身份。
但他更在意的是,吏部侍郎,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若只是偶然受贿、私下用药,那或许还能解释。
可若是故意接触阴凝草……
陈玄不敢想。
他靠在屋脊之上,盯着客栈的灯光默然无语,脑海中却再度浮现出苏星雪的脸。
那个当年在巡天司一身劲装、冷眼查案、条目倒背如流的姑娘……
她的眼神曾是他少见会信的那种清白。
可现在,她要么是在掩盖一个天大的黑幕,要么……已经被黑幕吞噬。
不管哪种,他都不能装看不见。
“苏星雪……你最好别是第二种。”他在心里喃喃。
靠在屋脊,陈玄盯着客栈的灯光,目光幽冷如刀锋。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继续盯到天亮。
再精明的人,盯错目标就是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