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脑中将过往调查与苏星雪方才所述的信息一一拼接。
南苑的绿色粘液。
赵显允的魂契阵。
苏星雪弟弟身中的血誓蛊毒。
雾柳街的阴凝草流通。
还有白全口中的那个组织。
静水会。
这一切,似乎都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
片刻后,陈玄缓缓吐气,抬头望向苏星雪。
语气少有的坚定。
“你弟弟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星雪一怔,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陈玄道:“解蛊所需的妖骨灰、赤魇花、七阶妖核,我有线索。”
“你真以为我这些年在监察司白干了?南疆那边我也有几条老线,虽不至于动大妖,但找一颗妖核还是能搏一搏的。”
“只要你能挺住,不要再让赵显允逼你去做更深的事,我就能保你,也保你弟。”
苏星雪轻轻颤了下,目光罕见地动摇了一瞬。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唇角微微动了动。
“陈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要救我,等于是要跟赵显允撕破脸。”
“你要查静水会,等于是要跟整条朝廷的阴线开战。”
“你能担吗?”
陈玄冷冷一笑。
“我不能担,谁来担?”
他眼神一凝,语气坚决:
“你没错,这事不是你主谋。”
“我要救你,是因为你是苏星雪。”
“我信你不会自甘堕落,我才敢下场救。”
苏星雪沉默半晌,忽然轻声笑了。
笑得很轻,却透着一种濒临崩溃后压抑太久的释然。
“好。”她点头。
“你要查,我给你线索。”
“我能给你的,我都给你。”
她语气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冷冽,只是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疲惫:
“可你也记住一句话。”
“静水会,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地下会党,他们是藏在朝堂之上拿整个天下当筹码的赌徒。”
“你动了,就回不了头。”
陈玄站起身,望着她。
“我不会回头的。”
这五个字落下那一刻,苏星雪眼神终于动容了。
她低下头,不知是疲倦到了极致,还是被这句简单却无比沉重的话击中了心。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颤。
她咬了咬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你。”
这些年她独自一人走在刀尖上,白天要查案,晚上要送货,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就千疮百孔。
她一直以为,这一局只能一个人扛到底,扛到她弟弟死,或者她自己死。
可现在,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陈玄目光微沉,但没说多余的话。
他来,是要办正事的。
“你刚刚说,要给我线索。”他提醒。苏星雪点头,眼神一凛,手掌一翻,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灵晶,透明剔透,晶体深处却隐隐有一道细细的黑线缠绕其中。
“这是什么?”陈玄接过,一眼就认出:“是映识晶?”
苏星雪点头:“我把他最近三次布阵的行动路径都刻在这枚晶里了,其中包括人手调动、材料来源、还有今晚的行动。”
陈玄心神一震:“今晚?”
“对。”苏星雪脸色变得凝重,“赵显允今晚会在城外西岭的静元观举行一次正式的妖契召唤仪式。”
“他之前布的那些祭阵都是试验品,今晚这个,是正主。”
“我听他无意中提过,这次要召的妖,是南疆秘教中供奉的一尊魂狱魔,如果召成,这玩意会直接跳过植契环节,强行进入宿主神魂,等于……让人直接沦为妖体。”
陈玄的脸色瞬间沉得滴水。
“他要召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眼中已经隐隐泛起了怒火,“他疯了?”
苏星雪苦笑了一下:“他何止是疯,他已经不打算做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也变得沉重:“你记不记得,赵显允出身不是世家,而是寒门。他早年被排挤,晋升极难,后来才忽然扶摇直上。我查过,是从他去了一次南疆使团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彻底变了。”
陈玄冷哼一声:“魂契,从那时候开始种下的根。”
“对。”苏星雪点头,“我曾听他说过一句话,人间的位子太难抢,那不如从妖界分一杯羹。”
陈玄:“……”
好一个分一杯羹。
“他今晚打算请哪些人?”陈玄问。
“只有他和一个辅阵者。”苏星雪道,“名字我不确定,但我见过一面,是内务府的人,姓魏。”
“魏羲?”
苏星雪一怔:“你知道他?”
陈玄冷笑一声:“当然知道,白全提过,说他是内务府少监,名义上是管宫廷礼仪,实际上……在帮静水会打点一切方便。”
“果然。”
苏星雪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晚这个仪式,按赵显允的话说,是整个转换仪轨的关键节点。一旦成了,魂狱魔就会成为他们的新坐骑,能附体、能养魂、还能反向控制人类神识!”
“听说,他们打算先在一名宫中近臣身上试验。”
陈玄瞳孔微缩。
“哪位?”
苏星雪摇头:“这个我没打听到,只知道……那人身份不低。”
陈玄捏紧拳头,骨节隐隐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这不是一桩密谋那么简单,这已经是政变,是全面的、悄无声息的控制换权。
“他们要是成功了,静水会不止是暗党。”陈玄冷冷道,“他们是要借妖入朝。”
苏星雪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陈玄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苏星雪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不该一开始瞒你,更不该让你冲在前头。”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陈玄第一时间就拒绝,“你现在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就全毁了。”
苏星雪却笑了:“我早就毁了。现在我在朝中已经是半隐半废之人,赵显允不会防我,你才有机会偷袭。”
“但我若不在,那些外线看守的修士不会轻易放你靠近。”
“我能进去,我能带你进去。”
“而且,”她看向他,眼中闪着光,“我想亲手……送他下地狱。”
陈玄看着她,良久不语。
最终,他点了点头。
“成。”
话出口,屋里的火光像被这一个字劈开,明灭了一下。
苏星雪眸光一紧,微微点头,像是把心里那口悬着的刀暂时放回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