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演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袍,袖子半边烫烂,发丝全朝天炸开,像被雷劈过。
他嘴叼一根冷掉的烟杆,见到陈玄,眼睛里先亮了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把烟杆往铁盘里一摁:“第三天,守信。”
陈玄不废话,拎起袖子,直接问:“结果?”
“你以为我这老骨头白忙?”
公输演把一边的黑布帘子往旁一甩,火光就像被人硬生生拉开了道口子,照亮了后面的主台。
五尊傀儡,静静站在那里。
它们不是傀儡,更像五尊披甲的战将:身高近丈,比例却不笨拙。
那鎏金不是镀出来的浮皮,而是被高温与符文一道吃进了金属里,线条干净得像刀铲过。
关节处全换成了新式的灵枢榫卯,合缝紧得连细针都插不进去。
护甲外沿压着一圈细密的阵纹,暗红的光自内里微微透出,像在呼吸。
胸腔中央,各嵌着一颗尺许方圆的心核。
心核上一层细砂般的光泽均匀而内敛,金中带红,红里泛金,像干燥的火焰,静,却在动。
陈玄走近两步,伸手在最近的一尊肩甲上轻敲。
声音沉,像山石坠入深井,不是空响,是实打实的重。
他指腹滑过护肩上的纹路,能感到一丝凉意,那是上品玄铁的质感,冷、硬、沉稳,像把人的浮气都压没了。
而护肩内侧的支撑条并非纯金属,手感微涩,带着木材的细腻细纹,按下去又有弹性,那是百年铁木板的筋骨给出的回弹。
“你带来的料我可是一片没省。”公输演眯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得。
“上品玄铁做皮,百年铁木做骨,内囊处我照你要的极限承载做了新的囊腔。”
他指指五尊傀儡胸口,“心核用的是青魇灵脉熔心,再封一道我独家的偏转阵,最里层——金刚砂。”
陈玄“嗯”了一声,没夸,也没感叹,只把掌心覆在那颗心核外的护罩上,灵息轻探。
不探还好,这一探,掌心像被有形无形的涌流顶了一下。
那股力既不燥,也不横,像一条紧紧裹住的暗河,敦厚、悠长,却在某个点上蓄着一股能把堤一下冲破的猛劲。
他眼神沉了沉,收回手:“吃得住七阶的反噬?”
“吃。”公输演干脆。
“你以前那玩意最多顶五阶的冲击,再上去就要炸。”
“现在我给你把回路改成了三向并形,爆发时不再全压在同一条线,全机承重,器灵不再疯。”
“说人话,该砸、该撞、该硬扛的,扛住;该退的,一点不赖。”
他从工作台那边抓起一个乌黑的控制符片,往陈玄手里一塞。
“这套新符你得记图。我把意念通道从单脉改成了双向叠加,你心里发令,先过一道粗通,再过一道细分,粗的给动作,细的给微调,能抠得比你自己胳膊还准。”陈玄接过符片,指尖一抹,符片表面那一圈极细的金线像被唤醒了似的,淡淡亮了一圈光。
他心念略动,便见最右侧那尊傀儡肩头微抖,脚尖内扣半寸。
整具钢体的重心咔哒一声往里压了半指宽,力道集中,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正把整个人往最佳发力点上收。
这个动作很小,但只有真正杀过阵的人才知道,这半指的收,值命。
“心核我还做了件冒险事。”公输演看他神情,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极限承载吗?就得有极限宣泄。”
“我把上品金刚砂磨成极细极细的砂浆,混在心核表层,里面插了七根灵针。”
“冲击一来,灵针带着砂浆炸开,替你吃那第一口;等砂浆重新回落,心核再合。看着像弄脏了个瓶子,实际上是一次拆弹。”
“你要记住,有黑、红、金三层光,黑是热,红是压,金是炸。见到金光连跳两次,就别再硬顶了,拉回来。”
“连跳两次,我还不拉,我就死。”陈玄淡淡道。
公输演“啧”了一声:“还是这脾气。好在我这次给你加了三道安命线,真要撑破,你断臂九成,它还不至于爆在你脸上。”
他抬抬下巴,“你不是爱提速?看这个!”
他手指一弹,外廊那一台风箱般的辅机猛地转了半圈。
呼的一声风灌进屋,五尊傀儡身上那些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导流片哗啦打开。
像鳞片,又像细羽,扣在身躯两侧。
陈玄看出门道来:这不是装饰,是为了在短距内实现微滑的导向装置。
以铁板和符风做滑轨,整具傀儡的身躯像被按着角度在地面上切过去。
不是跳,不是奔,是贴地的一道横线。
贴地,就稳;稳了,就能在步距禁的圈里不乱脚。
“你要的是破阵,不是舞刀。”公输演叼着一截铜丝,含糊地说。
“所以我给每一尊都改了职分。一号重足,压线;二号静息,藏形;”
“三号反爆,吃冲;四号翼片,破步;五号剥魂,直捅。”
“别问名字,我起得难听。你心里自己记清它们干嘛的就行。”
陈玄把符片轻轻一旋,五尊傀儡的胸甲应声半开又合,动作快得像打了个盹。
空气里的热浪被这一下切出一道凉缝,火光也跟着抖了抖。
他没吭声,拇指在符片边缘轻敲三下。
敲到第三下时,他忽然停了停,又把视线抬起,盯住公输演:“我问你一件事。”
“说。”
“摄魂牵改挂器灵上,能短暂劫持,你怎么挡?”
“死线。”公输演答得极快。
“我不是和你说了?我给每一尊心核最中心打了一道断灵死线。”
“器灵一旦被勾,死线自动切断,器灵死半刻,整机停,回路换到备用,等牵过去了,器灵再醒。”“唯一的坏处是,这半刻你别指望它帮你挡刀;好处是,它不会回头捅你。”
陈玄闻言,眯了眯眼。
他最怕的从来不“挡不住,而是反咬。
公输演把最糟的可能性堵到了一条可以接受的路上。
这个可接受,在刀尖上,就等于活命。
“试走一圈。”陈玄说。
公输演“好嘞”一声,双指一拢,连续两道手势打出去。
最左侧那尊重足缓缓抬步,足尖落地,足跟微拖,地砖不响;
第二尊眼眶里那点金红忽明忽灭,整具躯壳的边缘像被风吹得软了一线,整个人隐下去一半;
第三尊胸甲微震,心核上那道金红光一收一放,像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