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门时,天色刚刚泛起一线薄青。
守门的士兵看见监察司的人,先是一愣,再一看飞鱼服和那块腰牌,直接把城门拉开半扇,连问都不敢问。
进城后,陈玄没让车往城西的官道走,反而绕了一圈,钻进最宽的坊巷。
这条巷子直通内城南门,一路铺的是新砖,最稳。
巷口风更凌冽,苏星雪把披风半掖到少年身上。
她自己肩头被赵显允那一掌拍过,衣里都瘀青了,此刻却像感觉不到痛,只盯着弟弟胸口那一点一线的起伏。
陈玄低声道:“你也贴一张止痛,别在他醒时倒下。”
她不吭。
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去贴在锁骨下。
那一丝温热渗进皮肉,她整个人才终于从满是刃口的绷紧里往回收了一寸。
内城南门到了。
陈玄勒马,抛腰牌。
城门卫一看腰牌,哗啦一声放下铁索,门洞里跑出来两名内侍,皆是白全身边的人。
为首那人一眼看见车内少年,脸色一变:“请......请里头说话!”
他低头疾步引路。
一行人一路快行至宫城角门。
白全已在门内等着,披着一件绣暗云的鹤氅,眉眼里尽是连夜奔波的倦,偏眼下不见半分乱:“陈大人。”
陈玄下马,抱拳。
白全目光一扫,落在车内少年身上,眉峰一蹙:“太医院的人我已经叫起来了,
院判沈存药、太医首坐韩九台、外兼一位南门医局的老先生封百草,都在御药房等。你们跟我走,快。”
宫道上灯笼已点,暖黄的一线线。
太医院在东南角,院门一开,药香扑面。
沈存药一身柳绿医袍,鬓角微白,眼睛却明亮。
他看见少年,没废话,一指分三人:“悬丝脉、诊舌、观瞳。快。”
三名医官立刻就位。
悬丝挂在少年的腕上,细得像一根不敢动的头发;
一名医官轻轻撬开少年牙关,以银片按舌;
另一名持灯,从侧向照他的眼底。
沈存药伸手试温,又把手掌轻按少年的后心,“火温。”他吩咐。
陈玄指尖一动,火将的心核温度再升半线。
他再看他四肢,摸第二指关,“金封不错,针路稳。”
说着才抬头看陈玄一眼,“好手。”
陈玄不谦虚,只道:“先救人。”
他把青鳞匣放到案上,“断脉藤两管,赵显允用来吊命的,不全是药。”
沈存药嗅了一下,沉声道:“七成续命,三成引蛊。用不得多。”
他取出一支细细的青玉针,针尾套上细管,管里已是澄清的药液,药香微苦,“先以三才针法,分三处开关,再吊一滴半。时间到了就停。”
他抬指,三针落下,神阙、巨阙、期门。
针入不深,针尾微颤,像风在草尖上。一息,两息,三息。
少年胸口起伏比先前稳一寸。
“血誓毒蛊的誓,在血,毒,在胆,蛊,在肝。要拆,先稳心,再分路。”沈存药低低对陈玄道.
“太医院有一方安魂汤,能压躁乱;再有一方青胆散,能把毒牵去下焦;”
“至于蛊,要用南疆法子,我不懂。”
他说到这儿,微微偏头,“封老。”
一个衣袍旧得发白的老先生掀门帘进来,胡子都黄了一截,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把少年的手掌翻过来,在虎口压了一下,又在小指根上弹两下,“嗯。”
他叼着一根又细又短的旱烟,没点,口气都带着烟草味,“这蛊不是飞头,是血誓。定了亲血认主的,你们拆不掉。”
苏星雪心里一沉。
陈玄看老先生:“能缓?”
“缓能缓。”封百草抬眼看他,“要三步法,一步困蛊,一步困毒,一步换血引。”
“现在你手里有赵狗官的吊线,有用。”
“吊着,别让蛊咬心。解,要等两样东西:赤魇花根揉粉,妖骨灰一钱。”
“七阶妖核?那是彻底换血用的,夜里拿不出就先不谈。”
“我去想办法。”陈玄道。
苏星雪“嗯”了一声,她把自己的脉门按住,像怕自己一松,就会倒下。
白全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替两名小内侍把门合拢,叫人把屏风拉了两层。
他侧身问陈玄:“你那名册……”
“指挥使押走进宫。”陈玄低声,“三道封泥,直呈御前。”
白全点点头,“好。”
他看了苏星雪一眼,神情缓了几分,“放心,太医院要人,拿命去要。”
沈存药已经把第一轮针撤下,换上新银针。
他示意两名医官抬铜盆,铜盆里是刚煎好的安魂汤。
汤色微青,药气极正。他以瓷匙轻轻舀了一勺,递到苏星雪手边:“你喂。”
苏星雪双手接过,指尖有些抖。
她伏下身,一勺一勺把汤沿少年唇角送进去。
少年喉结滚了两下,像是从极深的水里捞回一口气。
她咬住嘴唇,不让那口呼吸变成哭声。
陈玄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眼睛始终看着少年眉心那条薄薄的青筋。
那是蛊咒往心口走的路。
每跳一下,他的胃就跟着紧一下。
半个时辰过去,沈存药抬手收针,叹了口气:“命,暂留了。蛊和毒,我只能困到这一步。”
“接下来要靠封老的困蛊符与你们的吊线轮着用,三时一换,一换不能失。”
封百草从袖里摸出一叠粗糙的黄符,符上画着一只翻着肚皮的小虫,看起来怪可怜。
他把符一页一页递给苏星雪:“你这样,贴在肚脐右下一寸半,三息一帖,十帖一轮。别心软,蛊咬起来他会疼,会喊,你也别乱。”苏星雪轻声说了句谢谢。
白全吩咐内侍备了两间静室,一个给苏星雪,一个给顾盲和柳七打个盹。
他把陈玄拉到门侧,压低声音:“陛下已知静元观之变。名册已呈,他老人家震怒。”
“陈大人,今夜之后,你不会安生。”
“知。”陈玄道。他看了一眼榻上少年,“先把人看住。我答应她,要救。”
白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息,忽然轻叹一口气:“你这脾气,迟早把你自己打碎。”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细小的白玉瓶。
“清微散,太医院旧方,压心火用的。你也吞一粒。”
陈玄没推,仰头吞下。
喉间一凉,心火淡了几分,人也从那种随时要劈出去的紧绷里退开一点点。
他在屏风外的长案边坐下,没闭眼,只是闭了闭气,把这夜里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心里倒着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