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隆恩!”陈玄长揖,声音稳得像铁石。
黄门捧来金镶玉的侯印匣,内刻靖妖侯三字,朱印未干,金光内敛。
又有内侍捧来绣红袍、紫金带、麒麟补子、侯爵冠,按礼一一递与。
白全亲自上前,执笔记簿,将封赐过目,再封蜡盖押。
帝心甚悦,御案后亲提御笔,龙飞凤舞写下四字:“社稷长城”,命挂靖妖侯府门额。
一时间,金銮殿风向骤变。
有人抢先出班,啪地一声把笏击在胸前,拜道:“陛下英明!”
又有人声音略涩:“微臣以为……封赏固当,然陈大人年少位重,恐招猜忌……”
话未尽,张怀勇横了一眼,铁甲轻响。那位言官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天子笑了,笑意里却藏着锋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陈卿之功,非常功;朕之赏,非寻常赏。诸卿不必再议。”
百官再拜,山呼声如雷贯殿:“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全接旨、卷册、封押,一气呵成。
内务府太监捧上赐酒,玉盏中清光微泛。
天子抬手:“陈卿,赐座。”
此话一出,殿中再起一片低低的倒吸凉气之声。
金銮殿上,非大功之臣不得赐座。此举,已是天恩之极。
陈玄谢恩而不坐,只微一躬:“臣受恩已重,不敢踞坐圣前。”
天子点头,反觉顺眼,温声道:“卿性如铁,朕心甚安。昨夜名册一事,朕已命内阁详阅、刑部会勘、三司交叉。静水会余孽,朕要一个不剩。”
话锋陡转,又问:“苏星雪之弟,安乎?”
陈玄拱手:“太医院诊定,性命无忧,蛊可困,毒可解。陛下放心。”
“好。”天子颔首。
“苏氏女子潜身缉事,忠勇可嘉,已令内阁拟旨昭雪,开复职名。陈卿日后行事,有所需,直言。朕不惜官,不惜钱,只惜人心。”
“臣……谨受命。”陈玄再拜。
百官退朝之前,监察司指挥使按例出班,跪呈昨夜擒拿赵显允的口供、证物目录,逐条朗读,殿上一时针落可闻。
读到断脉藤药匣、魂契阵图、宫中内掌某氏通联书札时,几处班列里有人背脊微绷,额角冒出薄汗。
天子面色未变,只淡淡抬手:“押下,逐一会审。”
那几处细微的颤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悄悄按平。
殿中读毕,刑司押下口供,百官各自收束心神,眼观鼻、鼻观心。
这时,御案后那道威严的声音又起,平平淡淡,偏偏压得所有人的背脊同时一紧:
“退朝!陈卿、张卿,留步。”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偌大金銮殿的气息一寸寸压回去。
文武两班一片衣袂翻飞,山呼、叩拜、后退,不敢多看一眼。
谁都懂,这等时候被陛下点名留下,绝非闲话家常。要么是天大赏赐,要么是天大机密。
今朝赏赐已下,金印侯册当场盖押,剩下的,只能是后者。
白全躬身一步,拂袖压住风声,命黄门关殿,内侍列阶而立,连御炉里的香都压了半分火。
大殿忽然静得厉害。
陈玄躬身立在丹陛前,心口稳得像铁,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御案边那只檀香木镇纸上。
上书清秽二字,刀锋入骨。
张怀勇并肩而立,虎目自然而然往四周一扫,像惯性地丈量一个战场的门、墙、角、隅。
帝王没有急着言语,只抬起眼来,目光像一柄冷锋,先落陈玄,再落张怀勇,最后收回御座之上。
那是只有坐在天下之巅的人才有的目光,沉、冷、却不失温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扣人心弦:
“陈卿,关于那皇宫里的绿色粘液,以及道观里的妖魔裂缝,你有什么看法?”
四下无人声,连风都像屏了气。
张怀勇的指节喀地轻响,整个人一震,显然也知道陛下问到了刀口上。
陈玄握笏,拱手而对,先是极稳的一礼,然后才沉声道:“臣有忧,有疑,有案可连,但……未敢妄断。”
帝王看着他,似笑非笑:“朕让你断。”
短短一语,把推托的余地尽数切去。
白全在阶下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像在提醒,又像在观人心火。
陈玄抬眼,目光与御座上的那双眼在空中安安稳稳碰了一下,便也不再兜圈子。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干脆利落:“陛下,宫中绿色粘液与静元观裂缝,臣以为同根同源,皆非偶发,背后……有人以人力为引,借域外之力,试图开第二道门。”
张怀勇眉梢一挑,呼吸沉了一丝。
帝王的手指在御案上极轻极轻地敲了一下,像是拍在一张看不见的军阵图上,节拍不急不徐:“说。”
陈玄抱拳:“臣可将所见所闻,自最初南苑清污之役起,一一道来,脉络虽未尽全,却可成骨。”
他说了可道来,却没有在金銮殿上真说。
这是规矩,殿上有耳,墙上有风。
哪怕御座之下千人千耳,陛下也只会在最不该泄的时刻用最该有的谨慎。
帝王合上案前一本朱批奏折,起身,衣袂一拂,淡淡道:“随朕,御书房。”
话音落地,白全已然会意,抬手一招。
两名腰悬绣春刀的内卫自暗影里滑出,脚步如猫,半步不差落到三人之后。
殿门处,黄门以象牙笏轻敲门栓,门外又是一阵咔嗒、咔嗒的暗锁回转声。
这一路,从金銮殿到御书房,不远,却走得密不透风。
殿外风正清,宫道上的白玉石板尚带夜露,黑金色的御林枪首洗得锃亮,在天光里一片森寒。
陈玄跟在帝王身后,步距收得比平日更短一线;张怀勇则微微后落半步,既不越位,也不虚让,恰好成了一个掎角的角。
沿途几处角门一律封闭,只留一道东偏门半掩。
白全先行一步,指尖在门轴上点了点,门后有铜丝轻响,那是内务府暗中设的声弦。
有人过,弦动,弦动必记。
越过御花园的一隅,缭绕的柏香混着雪松气。
陈玄的眼角余光轻轻一扫,廊下影壁后短驻的两个公公并不抬眼,袖中却各自夹了一只密封的青瓷小瓶。
太医院出用的清秽散。
这代表什么?代表这条路今日已作净道,一切气息都要掩。
张怀勇看似只看前路,实则也在量每一处纵深的突发点。
走到承乾宫前一段,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陈玄心知这是军中暗记,提醒道路左侧有明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