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对。”陈玄点点头,抬步入门。
甫一入府,整个宅邸内安静得出奇,连风过竹影都不带声响。
小厮们尽皆规矩躬身,府中管事远远候着,一见他回府,立刻上前行礼。
“侯爷。”
“嗯。”陈玄点头,只一句,“今夜之后,内外人手重新排布。”
他目光一扫:“所有外门、暗哨、巡弋,皆换旧部。厨房、马厩、书房、后院……一个不留外人。”
管事一惊:“侯爷,怕是……动静太大。”
“动静再大,也比漏消息好。”陈玄冷声道。
“你们记住,从现在起,府中要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刺猬。谁来查都随他,谁敢动,就让他先破点皮。”
“是!”众人领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陈玄进了书房,吩咐亲卫守住门口,自己反手将门关紧。
这间书房,是他入京第一年所居时亲自布置的。
窗子朝北,不直对街,四壁暗格皆锁,只他本人能开。
他走至书案前,将那枚黑色敕令轻轻取出,置于案前灯下。
黑色令牌沉沉无声,冷光微泛,像一只蛰伏的蛇。
陈玄静静看着它,良久未动。
他知道,从接下这块敕令开始,自己这身皮囊,就不再是陈玄,而是陛下手中的刀,是太平表象下的杀机,是动一寸便惊万浪的火种。
而刀,最忌拖泥带水。
屋外风声起伏,忽有轻响从西窗而来。
陈玄眉头微动,袖中手指一扣,墙角一枚青“咔一声裂出细缝。
一道人影,悄然滑入。
顾盲摘下面罩,目光如鹰,拱手低声:“侯爷,锦衣卫大档房那边传来消息,有三家勋贵正在联名上折,欲弹劾您昨夜越权擒拿,逼供赵显允。”
“折子未呈御前,却已递入内阁。”
“另外,监察司中有人暗查靖妖侯府账册,名义上是审库,实则是想找财务破绽。”
“还有一件……”
“说。”陈玄眼神平静。
“今早申时,京中望族褚氏送来一副对联,说是恭贺侯爷封爵。但送联之人脚步有疾,左手磨有茧,推测是用剑之人。”
“那副对联,字写得极好,落款却是——故人一笔,致寒侯门。”
陈玄轻轻念出:“寒侯门……寒字用得好。”
他手指抚着案边黑令,嘴角微微扬起,却无半点笑意。
“这就是提醒我:你现在坐的位置,是一把冷椅。”
“稍有不慎,就冻死人。”
顾盲道:“属下已安排柳七监守北门暗巷,明日可撤离家眷,全部送入护卫营。”
陈玄点头:“三日之内,调兵不动声色,暗线并归一处。”
“将府外那些盯梢的探子,先记着,别动。”
“为什么不拔?”顾盲疑问。
陈玄轻轻一笑:“拔草,容易打草惊蛇。”“可若留草生根,反能引来蛇出洞。”
“我要看,他们是谁派的。”
“是内阁的?是东厂的?还是……”他顿了顿,眼神冷冽。
“是玄冥司那帮死而不僵的孽种?”
顾盲眉头一挑:“要查?”
“当然要查。”陈玄站起身,身影挺拔如枪。
“敕令既在身,我便不欠这个天下一个答案。”
“但我欠我自己一个……”
“我得知道,谁想要我死。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敲,不同于亲卫的节奏,更像是女子手指敲在玉石上的轻响,三声一顿,极有礼数。
陈玄抬步走到门口,轻轻一开,门外站着的,正是苏星雪。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青纱裙,衣摆收得干净利落,发髻间没簪花,只插着一支细细的白玉簪,身后也没带随从,显得安静而从容。
可那双眼睛,却如平水之下藏着锋刃。
“侯爷。”
她冲他欠身一礼,语气客气,却带着分毫不让的分寸。
“苏姑娘。”陈玄退半步,让她入内。
门关之时,他目光往院外轻轻一扫,果然,街口那卖包子的摊贩动了动脑袋,眼神往这边偏了一寸。
“动静还真快。”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苏星雪走入书房,一眼便看到了案上那枚黑色敕令,眼神明显顿了顿。
但她没问,反倒是率先说道:“我来,是为一事。”
“说。”
苏星雪抬头,眼神清亮:“我想为你,布一张网。”
陈玄眉头一挑:“什么网?”
“情报网。”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像钉子一样字字钉实。
“专查那些你暂时动不了、碰不得、也看不穿的贵人勋戚。”
“他们有伞,有人,有银子,更有掩护自己的脸皮。”
“而我要做的,就是揭开那些脸皮。”
“你要刀,我给你刀柄。你要火,我送你引信。”
陈玄盯着她,眸中一瞬未眨。
良久,他道:“你苏家,不是早已退出朝局了么?这事一旦掀起,不是你一个人能退得干净的。”
苏星雪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旧伤与冷意:“当年我父被贬,苏家商路断七成,是谁帮着操刀?内阁、吏部、户部、还有几个宫中老太监,轮番下口。”
“如今他们吃饱了,也该轮到我们动刀了。”
“我苏家在京中有商号五十四处,驿站十八处,外通盐运、粮行、丝织、船务。”
“这些年来,我虽未言朝政,但每一笔账,我都记着。”
她看着陈玄,眼神一寸不退:“你是刀,我是钩。”
“我不查他们的案,我只查他们的脏。”
“谁贪了银,谁养了妾,谁杀了人,谁与妖为伍,谁背后勾了玄冥司的余孽……”
“只要他们藏得住,我就挖不出来?”
“我要让你看到,他们脚下踩的是金砖,砖下藏的是尸骨。”陈玄静静听完,忽然道:“你这不是布网,是布雷。”
苏星雪轻轻一笑:“那就踩一脚,看能不能炸出点东西。”
她转身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边,是一枚用玉封的小册。
“这是我带来的第一份礼。”
“里面是褚氏三子、柳家长女、以及王尚书小妾之间的往来记录。”
“账目、信札、暗契,俱在其中。”
“你不动他们无妨,但你若想动,随时能翻牌。”
陈玄打开小册,快速翻了两页,眉头便沉了下去。
“这玩意,怎么来的?”
“苏家买来的。”苏星雪淡淡道,“如今的天子敕令能杀人,而银子,能杀心。”
“褚氏的马夫欠赌债,被我们的人买下来。他不知道那本账簿是什么东西,卖的时候连价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