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书童被我们调换,送了一本仿的去,真的就到了我们手上。”
“至于王尚书那位小妾,原是青楼出身,只用了两袋上品雪香脂、一封私情书,便开了口。”
陈玄合上小册,长叹一口气。
“你这一手,比刀还狠。”
苏星雪缓缓道:“我愿意,把你推向那能斩妖除鬼的位置。”
她声音低了下来,轻得几乎听不清:“因为……”
“你救了阿祁。”
陈玄一震。
苏星雪此刻并未落泪,也无柔情,只那一低头之间,把所有千言万语都按进了沉静。
她接着道:“这张情报网,我会以明香楼为核心,以苏氏驿站为节点,每三日整理情报一份,送入侯府。”
“情报分三类:可查、可杀、不可动。”
“你若要杀,便杀;若要查,我备卷;若要等,我藏好。”
陈玄默然半晌,终于点头:“好。”
苏星雪起身,拱手一礼:“今日之话,只当未说。”
陈玄没有回应,只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门扉轻掩,帘动微凉,屋内只余下他一人,独对案上的黑令与那封罪册。
他闭了闭眼,半晌后缓缓睁开。
“该开始了。”
这一战,是借天子的刀替天下斩妖;
但要落刀,还得有柄。
情报已成,情势初稳,接下来,他要的,是人。
第三日,辰时未至,陈玄便悄然出了府,未走正门,走的是北巷的偏门。
此行目的只有一个:请人。
不是请大儒、不是请官将,而是一个在京中出了名的灾星——公输敬。
这人,外号机关灾,老百姓听到他名字都绕道走,三年前一场百傀夜行案,差点把整个东市炸没一半,便是他搞的作品展。
东厂三番两次想抓他入狱,但每次他都凭技术归宗、案子归属不明之由躲过去,最后干脆给自己挂了个身份——工部注册外匠。
谁都知道这是摆设,这老小子本事虽高,却桀骜得要命,动不动就和人拍桌子,京城的达官子弟,哪个没被他羞辱过?
可惜偏偏还没人能离得开他。
机关术、傀儡阵、破阵弩、迷烟盒、毒齿鞋、空灵灯……哪一样不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奇物?每一样后面都写着:出品人,公输敬。
陈玄此刻要见的,就是这个疯子。
巷口的敬香坊,表面上是卖香的,其实是公输敬的老巢。
没人真来这儿买香,因为谁也不知道进去之后,会不会踩到他临时装的爆烟地雷。
陈玄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三声。
门没开。
反而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滋滋声,像是铁与铜在燃烧。
“喂!”一个破锣嗓子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说了多少次了,来买香的走东口!来修傀儡的,先把欠款清了!不然别敲门,爷这几天没空……”“我不是来修东西的。”陈玄负手站立,语气淡淡,“我是来请人的。”
门内顿了一下。
然后咔嚓一声,门缝开了巴掌大,一只油光发亮的铜制机械眼探了出来,啪地一下定住陈玄的脸。
“陈玄?”里头惊呼一声,“你来我这干嘛?你不是都成侯爷了吗?你来找我,不怕你那群锦衣卫把你当疯子押走?”
“我请你入伙。”
“入……啥?”那声音像是没听清。
“入我班底,专管机关傀儡与军械营造。”
“你疯了?”公输敬的声音忽地拔高。
“我一个卖香的、养傀儡的、弄机关的疯老头,你请我入什么班底?你要造反吗?”
陈玄笑了:“你不是最想找一把好刀,试你那万形机心阵?现在我就是那把刀。”
门终于大开。
里面是一片混乱的天地,铜管乱走、齿轮飞旋、傀儡头骨挂满墙,空气里全是铁锈、硝油、还有难闻的蒸汽味儿。
陈玄刚迈步进去,一只长着鸟喙的傀儡便哇的一声从天花板掉下来,拦在他面前。
“别动!”公输敬从角落里钻出来,一边拍那傀儡脑袋,“这是新调的闻心鸟,一嗅到情绪不对,它会自动爆头。”
陈玄淡定道:“我今日不是来发火的,是来请你共谋大事。”
“共谋?”公输敬一边用铁锤敲他手里的零件,一边斜眼看他,“说说看,老头我听着。”
“你应该知道,玄冥司余孽已现。宫中井口出蛊气,静元观有妖缝。”
“赵显允只是开头,还有更大的幕后……而我,拿了陛下的敕令。”
“现在,我要建一支暗中办事之队,需要一个头脑疯癫、手艺通神、不怕死的疯匠。”
陈玄说着,将袖中黑令拿出,放于一旁桌案之上。
“你若愿来,府中设专署机关房,所需材料、金银、地皮、工匠,皆给你拨足。”
“只要你点头,从今日起,整个京营之内,你造什么,便是我的军械。”
公输敬没说话,只是走到那枚敕令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猛地一笑,笑得像疯狗:“陈玄,陈玄,你这家伙,果然还是你啊!”
“好!”他一拍桌子,锤子都震落,“别说你请我了,就算你让我去炸文渊阁,我也跟你走!”
“你要刀,我给你飞刀,你要盾,我给你机关盾!”
陈玄手指缓缓抚过那一行浮现的字迹。
“白全……”
他一字一句,像是咬着血念出这名字,声音冷得像落雪封喉。
顾盲低声道:“会不会是嫁祸?或者有人故意在册上涂抹,就是想挑拨你与内廷的关系。”
“除非那人疯了。”陈玄盯着字迹冷笑。
“玄冥司要栽赃,何不栽个无关痛痒的官?偏偏是白全?他是内廷权柄之首,天子最信的人,在东宫被称半圣,谁敢妄动他的名号?”顾盲顿了顿,也明白了。
就这三个字,写上去,就是刀。
只要这刀挥出去,天子未必不怒。
可问题是,刀指的是谁?
陈玄合上名册,眼神不见半点动摇,转身吩咐:“从今天起,盯紧白全所有动向。他出宫一次,记一次;他传信一次,拆一封。”
“暗线我亲自布。”
顾盲立刻领命:“是。”
陈玄却没有立刻动,他坐回书案,沉思片刻,又道:“还有,不要让苏星雪知道这件事。”
“为何?”顾盲诧异。
“她查得太快,未必藏得住。”
他知道,苏星雪确实手段极利,但这份利,在真正面对皇帝身边的人时,却很容易反噬。
此事非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