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盯着白全的眼睛,淡淡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可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赵家的供奉名单里,居然有人,特意被刮了名。”
白全面色如常:“哦?这等细事你都注意到了,侯爷果然心细如发。”
“刮名之事可不简单,一般都是怕牵连,或者是……想掩盖什么。”
陈玄含笑点头:“说得极是。”
“所以我好奇,那些年,宫中有没有人,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白全放下筷子,轻轻摇头:“宫里规矩大得很,连一碗药喝多了都能查三道手续。真要动什么,恐怕比京城里任何地方都难。”
“不过,若真有人做了这种事……”
他微顿,忽然笑了笑,“那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觉得自己比皇上还大。”
陈玄望着他,眸中幽深莫测:“那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
白全盯着他几息,随即咧嘴一笑:“你啊……疯是疯了点,但不是那种会主动找死的疯。”
“你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疯,什么时候装疯的人。”
“正因如此,皇上才放心把刀交给你。”
这话听起来是笑谈,实则字字剜心。
陈玄没接,只缓缓举杯,酒水清澈如镜,折射出桌上灯火,也折出他眸中一点阴霾。
“那白公公若是我,会怎么试探身边人?”
这句话问得直白。
白全却仿佛毫无戒备,悠悠抿一口酒:“试探?那就看你是想抓人,还是想救人。”
“若是抓人,当然要设局,让他露尾巴;可若是救人,便该多给一次机会,看他到底有没有回头。”
他一顿,缓缓道:“我知道你今日的酒,不只是谢我。”
“你疑我。”
“你怀疑我和玄冥司有关。”
话落,屋内一片寂静。
陈玄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轻轻放下酒杯,像是等着白全的下一句话。
白全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侯爷,你知道宫里最怕什么吗?”
“不是叛党,不是贪官,也不是妖祟。”
“是猜忌。”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你的五行将,不是我的令符,是怀疑。”
“一个疑字,可以让兄弟反目,君臣相残。”
“奴才这一生,见过太多被怀疑毁掉的人,也见过太多忠心,最后变成了笑话。”
他望着陈玄,神色未变,却少了笑意。
“若有一日,陛下也怀疑我,那我唯有以死谢恩。”
“但若侯爷你信不过我,那我今日这杯酒,喝完便走,日后不再踏出宫门一步。”
陈玄深深望着他,许久,忽地轻笑一声:“白公公,咱们俩都不是会把话说白的人。”
“我请你喝酒,是想知道你会不会躲。”
“你来了,这就足够了。”白全也笑:“你敢请,我怎敢不来?”
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可那一瞬间,帘外风吹入席,桂花香翻腾,酒香却有点淡。
白全还是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手指轻扣桌面,像是在打节拍,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他太镇定了,镇定得过头。
陈玄不是没见过老狐狸,京城里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一肚子算计?
但眼前这位白公公,比所有人加起来都难看透。
他仿佛没有弱点,也不犯错,永远滴水不漏。
“侯爷,酒菜也吃了,心里的疙瘩也该解了吧?”白全含笑举杯,“这杯,咱们真心敬一个。”
陈玄也举杯,碰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两人对饮。
就在这时,陈玄目光一闪,语气似不经意般随口一问:
“前些天我在城外道观巡视,倒是见到一种奇物,模样怪得很。”
“怎么个怪法?”白全接话,语气自然。
陈玄微微一笑:“像是草,却长着小指头那么粗的白须,还泛着一点灰蓝之光,闻起来冷得渗人。”
“道观的人说是阴凝草。”
“我听说,这玩意儿生在极阴之地,多数在鬼穴尸谷里才有。可那道观……是正阳观啊,阳气重得能驱蛇退鼠。”
“你说,这草怎么会长在那儿?”
说着,他顺手又斟了一杯酒,亲自递给白全。
白全接过酒盏,笑着点头。
但陈玄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他端杯的那一刹那。
他看见了。
白全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很轻。
几乎只是指腹在杯口上轻颤了一丝,然后继续动作如常。
若不是陈玄此刻心思如电,根本不会察觉。
可偏偏,他捕捉到了这一丝细节。
“哦?阴凝草?”白全随口一笑,仿佛刚刚那下停顿从未存在过,“这玩意可稀罕,我倒是只在旧卷上见过。”
“奴才记得,那东西昔年在太庙地窖中发现过,结果害了两名宫人,后来就被禁录入密典了。”
“居然长在正阳观?怪事,真是怪事。”
他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如风。
但陈玄却已经不听他说的内容。
他只记得——那一抖。
那微不可察的停顿。
就像一把关不住的刀尖,从密不透风的伪装里,悄然冒头。
陈玄笑着点头,继续和白全把酒言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在他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阴凝草、城外道观、玄冥司、白全,这几个关键词,此刻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赵显允当年最后一次出城,就是去了那个道观。
那道观的主持,也已经在他查案前夕,暴毙身亡,尸体甚至来不及验过就被火化。
而现在,白全——这个名义上不曾离宫一步的人,却在听到阴凝草与城外道观的时候,手上……抖了一下。为什么?
他怕什么?他躲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歌舞渐起,乐伎踏弦起舞,琴瑟鼓笛,热闹非凡。
可陈玄的心,却是一片死寂。
他坐在案边,右手轻抚酒盏,脑中已经开始快速排列线索。
白全,极少出宫,除非奉旨亲送密旨。
赵显允案中供奉名册被人为刮名。
玄冥司曾借道观秘制阴魂蛊,其根本材料之一,正是阴凝草。
而那一株,竟巧合地出现在正阳观。
白全听到这两词时,露出了唯一一次破绽。
陈玄已经几乎可以肯定,白全,有问题!
但还不够。
他不能就这么动手。
他要知道得更多——白全到底是在掩饰什么?
是他真的涉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却不能说?
是他被胁迫?还是……
根本就是玄冥司安插在龙榻之侧的最深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