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白全含笑离席,步履依旧轻盈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试探,只是一场寻常的杯酒言欢。
陈玄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雅间内,窗外华灯初上,街市喧嚣,可他的心却比深冬的寒冰还要冷。
那一抖。
白全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在陈玄这种于生死线上走了无数来回的人眼中,任何一瞬间的失常,都无异于黑夜中的烽火。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起身,悄然从澜光楼的后门离开,身影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一刻钟后,他出现在苏星雪位于城南的秘密据点——一间名为“听雨轩”的茶楼。
苏星雪正在等他,见他进来,屏退左右,亲自为他沏上一杯热茶。
“如何?”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他有问题。”陈玄言简意赅,将酒宴上的对话与白全那微不可察的反应复述了一遍。
苏星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阴凝草……长于正阳观……这事我记得。三年前,我苏家一支往南疆去的商队,就曾在正阳观附近歇脚,当时便听闻观中后山阴气极重,与道观名号截然不符。我当时只以为是风水传言,未曾深究。”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现在看来,那里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玄冥司的一处据点。”
“而白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身为内廷总管,若非亲身去过,或是有直接的关联,绝不可能在听到‘阴凝草’与‘道观’两个词时,有那样的反应。”
陈玄点头:“我需要证据,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不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他与玄冥司勾连的铁证。”
“我的人,已经盯上了太庙。”苏星雪递过一张小小的纸条,“这是我从内务府一名采买太监那里买来的消息。白全每隔半月,必会亲自去太庙地窖‘查验贡品’,每次都屏退左右,独处一刻钟。下一次,就在三日后。”
“太庙地窖……”陈玄的指尖在纸条上轻轻滑过,眼神愈发冰冷。
白全在酒宴上亲口说,阴凝草曾在太庙地窖被发现过。
他不是在撒谎,他是在用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来掩盖自己真正的行踪。
他在赌,赌陈玄不会、也不敢去查太庙。
“三日后,”陈玄将纸条收起,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我会亲自去‘拜会’他。”
三日后的子时,夜色如墨。
靖妖侯府的机关房内,公输敬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指着面前焕然一新的五行将,声音嘶哑而亢奋:“成了!”
“我把它们的灵核驱动与你的《五炁归元诀》彻底同步了!从现在起,它们不再是傀儡,是你的五感延伸,是你的手足,是你的……分身!”陈玄闭目凝神,心念微动。
嗡——
五尊傀儡眼中的光芒同时亮起,与他心脏的跳动频率完全一致。他抬起左手,金将便同步抬起利刃之臂;他意念一沉,土将便周身泛起厚重的黄光,稳如山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五尊傀儡各自的力量,仿佛它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一人,即是一阵。”陈玄睁开眼,眸中精光湛湛。
“多谢。”他朝公输敬抱拳。
“谢个屁!”公输敬摆摆手,“快去干你该干的事!老子还等着你把玄冥司那帮龟孙子的老巢给端了,好去拆他们的机关玩!”
陈玄不再多言,转身披上黑袍,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五尊傀儡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如五道鬼魅的影子,融入了宫城深沉的黑暗。
皇城,太庙。
此地供奉着历代先皇的牌位,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在陈玄手中那块黑色敕令面前,所有的岗哨都形同虚设。他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太庙深处的地窖入口。
入口处有两名小太监守着,见到陈玄,脸色一变,刚要开口,便被他身后无声滑出的木将以巧劲点晕,悄然拖入暗处。
陈玄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混杂着陈腐与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内,白全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口巨大的青铜鼎前。鼎内没有贡品,只有一团幽幽的绿色火焰在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还是来了。”白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也一直在等我吗?”陈玄缓步走入,五行将分列五方,将整个地窖封死。
白全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和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却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侯爷果然是侯爷,这份胆识,咱家佩服。”
“你不是白全。”陈玄冷冷道,“你是燕七。”
白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那笑容慢慢扩大,变得张狂而扭曲。他脸上的皮肉像是活了过来,微微蠕动,眼角、眉梢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整个人透出一种阴鸷而邪异的气质。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声音不再是太监的尖细,而是属于一个中年男子的沙哑与狠戾,“不错!咱家……不,本座,就是燕七!”
“真正的白全,二十年前就死在了南疆的瘴气里。本座借了他的身份,才得以重回这吃人的宫城!”
陈玄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潜伏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燕七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不!是为了颠覆这一切!为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李氏皇族,血债血偿!为了……迎回圣后!”
他猛地一拍青铜鼎,鼎内的绿色火焰冲天而起,整个地窖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这口鼎,连通着域外。这地窖,就是本座经营了二十年的阵眼!今夜,子时已过,阴气最盛,便是破界之时!”燕七狂笑道,“陈玄,你来得正好,就用你的血,来为我玄冥司的大业,做最后的献祭吧!”
话音未落,地窖四壁的阴影中,猛地窜出十数道黑影,皆是身着内侍服饰的玄冥司死士,一个个气息诡异,双目赤红,已然半人半妖。
“杀了他!”燕七厉声下令。
“不知死活。”陈玄冷哼一声,心念一动。
五行将瞬间暴起!
火将喷出烈焰,金将刀锋如轮,水将化作激流,木将藤蔓缠绕,土将重拳裂地!
一人一阵,五行相生相克,瞬间将那十数名死士绞杀成一片血雾!
燕七脸色剧变:“你……你的傀儡?!”
“现在,轮到你了。”陈玄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直取燕七。
燕七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却旋即化为狠厉。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惨白色的骨哨,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刺破夜空,那口青铜鼎内的绿色火焰轰然爆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在鼎上撕裂,无穷无尽的妖气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你以为你赢了?”燕七在狂暴的妖气中厉笑,“这只是开始!本座打不开界门,但毁掉这京城的龙脉,还是绰绰有余!”
尖叫声戛然而止,陈玄一指点出,洞穿了燕七的眉心。
妖气如潮水般退去,裂缝缓缓闭合,地窖内恢复了死寂。
陈玄缓缓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他没有去看皇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污的指尖。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像巨钟一般,在死寂的地窖中,在陈玄的心头,轰然响起。
“陈玄,朕的这把暗剑……用得可还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