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顾剑辰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笑话。
他赢了这场对峙。
用一个空壳子,逼退了一个全盛状态的魔道少主。
他慢慢转过身,魂体构成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个靠在树干上,白发凌乱,嘴角带血,却在心底享受着一场盛大演出的女人。
《逆心魔典》带来的感官,此刻成了一种酷刑。
他能“尝”到。
那股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的情绪,复杂、扭曲,却又纯粹到令人作呕。
最外层,是薄薄一层金色的,带着微甜的【心疼】。
像糖霜,虚伪地包裹着内里的一切。
糖霜之下,是滚烫翻涌的,暗紫色岩浆般的【占有欲】。
浓稠,呛人,几乎要将他的魂体灼穿。
而最核心,那最深处,是一股冰冷的,带着掌控一切快感的【愉悦】。
她刚才的“算了”。
她刚才的“退让”。
她刚才那副奄奄一息的“虚弱”。
全是他妈的演技。
奥斯卡评委见了,都得连夜坐传送阵过来,哭着喊着给她补发一座小金人。
她根本不是在退让。
她是在拱火。
她享受看着他这副被激怒的、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模样。
享受他为了维护她这个“主人”,不顾一切地去撕咬一个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
他哪里是什么导演。
他就是她剧本里的一把刀。
一把好用的,听话的,甚至会因为主人的一个眼神,就主动扑上去咬人的刀。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魂体最深处蔓延开来。
夜煌并不知道这师徒二人之间电光火石般的心理博弈。
他只当是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
他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东西,怎么换?”
顾剑辰的魂体飘忽,吐出的字句却像冰渣。
“你想换什么?”
“爽快!”
夜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他用方天-画戟的末端,在虎王庞大的尸身上敲敲打打,像个挑拣货物的屠夫。
“这畜生身上,好东西不少。”
他一指虎王那两只比门板还大的前爪。
“这两只爪子,锋利程度堪比顶级神兵,我要了,正好给我炼制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又点了点虎王额头中央,那根被顾剑辰一剑斩断,只剩半截的独角。
“这根角,是它一身空间之力的精华所在,归我。别跟我说断了,剩下的也够用了。”
最后,他的画戟划过虎王宽阔的背脊。
“还有这身皮,特别是背上这块,最是坚韧,水火不侵,给我做件内甲,正合适。”
他把方天画戟往肩上一扛,对着顾剑辰挑了挑下巴。“爪子,角,皮。”
“这三样,换你师尊一颗救命的妖丹。这个买卖,不亏吧?”
这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提议。
甚至可以说,夜煌还稍微吃了点亏。
毕竟妖丹是妖王一身修为的结晶,其价值难以估量。
但顾剑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谢清寒。
这一次,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是在看。
看她如何继续演下去。
谢清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
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对上了他冰冷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虚弱,无力,完美符合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的状态。
可在那点头的瞬间,顾剑辰“尝”到的那股暗紫色的【占有欲】,浓度又飙升了几个百分点。
好。
真好。
顾剑辰在心底冷笑。
他收回视线,魂体转向夜煌。
“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协议达成。
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远处的血魔子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早这么谈不就完了嘛!吓死我了……”他小声嘀咕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虎王的尸体,生怕自己少分了一块肉。
夜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他二话不说,扛着方天画戟就走向虎尸。
动作麻利,手法娴熟。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那两只足以撕裂空间的巨爪,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掰了下来,随手扔进自己的储物法宝。
紧接着,他画戟一挑,将那半截独角从虎王头骨中撬出。
最后,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剥皮匠,三下五除二,将虎王背部最完整、最坚韧的一大块虎皮给完整地剥离下来。
整个过程,血肉横飞,场面血腥。
夜煌却乐在其中,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顾剑辰自动屏蔽了这边的动静。
他飘到虎王胸前,伸出虚幻的手。
霜天剑自动飞来,悬停在他手边。
他没有用剑。
他的手指,直接刺入了虎王胸口那道狰狞的剑痕。
魂体触碰到滚烫的血肉,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他面无表情,精准地找到了那颗还在散发着磅礴生命能量的心脏。
再往里,一颗拳头大小,通体金色,还在微微搏动的妖丹,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妖丹离体的瞬间,整个战场的光线都好像被它吸引了过去。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混杂着上古异兽的霸道威压,四散开来。
连正在处理战利品的夜煌,都忍不住停下动作,投来贪婪的一瞥。
顾剑辰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托着这颗温热的妖丹,飘回到谢清寒面前。他缓缓蹲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尊,服下它。”
他的语调,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旁人听来会误以为是“温柔”的质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柔”之下,是何等冰冷的算计。
快点恢复吧。
恢复了,才能继续我们这场未完的戏剧。
谢清寒看着那颗悬浮在自己面前,散发着金色光晕的妖丹。
又看了看顾剑辰那张被魂光笼罩,看不真切的脸。
她最终还是伸出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妖丹。
她没有立刻服下,而是抬头,视线越过顾剑辰的肩膀,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扛着画戟,看似满不在乎,实则用余光死死盯着这边的夜煌。
然后,她才盘膝坐下,将妖丹一口吞入腹中。
轰!
磅礴的生命能量在她体内炸开。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透出,将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尊琉璃神像。
她闭上双眼,开始全力运功吸收。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诡异的,相互制衡的三角关系,暂时形成了。
夜煌处理完了自己的战利品,却没有离开。
他扛着方天画戟,大马金刀地坐在十几丈外的一块巨石上,看似在闭目养神,但那升腾的魔气,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隔绝在外。
顾剑辰则盘膝坐在谢清寒身边。
一左,一右。
一个魔气滔天。
一个魂光微弱。
他们都在为她护法。
也都在,暗中戒备着对方。
这脆弱不堪的战斗同盟,就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中,得以继续维系。
但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只是开始。
下一次的利益冲突,随时可能引爆。
顾剑辰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系统面板上,“戮仙剑意PLUS”体验卡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副作用的提示,像跗骨之蛆,在魂体深处隐隐作痛。
他必须在她恢复之前,尽可能地恢复自己。
否则,下一个被当成“战利品”分割的,可能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