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煌站在原地,像根电线杆。
他看着那道光,还有追着光跑的那坨黑暗,一眨眼,就没了,消失在虚空的尽头。
整个世界,又变回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操!”
他终于把卡在嗓子里的那个字给吼了出来。
一句不过瘾,他冲着那个方向,用上吃奶的劲,咆哮。
“顾剑辰你个狗娘养的疯子!老子祝你下辈子投胎当个门把手!”
声音喊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有,全被这鬼地方的黑暗给吃了,一干二净。
他低头看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这个女人。
烫手。
跟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块一样。
气息又弱得不行,跟快没电的手机似的,随时准备自动关机。
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马上就要原地爆炸的炸药包。
“你欠我的……”
顾剑辰那句冷冰冰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带环绕音效。
欠?
欠你个头啊!
老子是魔君太子!
九幽魔域未来的扛把子!
我爹都没敢让我欠他钱!
我的人生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夜煌的牙咬得咯吱响,他一把将昏迷的谢清寒从肩膀上撸下来。
换了个姿势,直接夹在胳膊底下,动作粗暴,跟扛一麻袋土豆没区别。
他转身,找准那座长得跟断剑似的山,魔气一开,整个人变成道黑影,开始跑路。
那速度,恨不得脚底板踩个风火轮。
“他妈的,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这么狼狈过!”
“这叫什么事儿?我堂堂魔君太子,出来历练,结果成了你俩爱情故事里的工具人?还是负责断后送快递那种?”
“等出去了,必须让顾剑辰那小子给老子磕一个!不!磕一百个!还得边磕边喊‘大哥我错了’!”
他一边飞,一边骂,嘴就没停过,好像这样能让他心里那股子邪火找到个排气口。
可他飞的方向,半点没偏。
就在他扛着谢清寒跳过一片碎石头堆的时候,胳膊底下的人,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跟猫挠似的。
夜煌全身的毛都快炸了。
他还没来得及低头骂一句“你醒了?醒了自己走!”,一股子能把魂都冻住的冷气,从他夹着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谢清寒,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还僵着,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过来的迷糊。
只有一片黑,什么都没有的黑。
她看到了,前面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那道光,没了。
那个用魂体护着她,替她挡刀,最后把自己点着当靶子引开怪物的男人,没了。
她的世界,断电了。
一种她活了两辈子,都没尝过的,能把灵魂都碾成渣的恐惧和绝望。
从她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讲道理地爬了出来。“不……”
一个沙哑到听不清的音节,从她喉咙里硬挤出来。
那声音,跟生锈的刀片在刮玻璃。
“剑辰!”
她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叫的悲鸣。
那声音里,全是血。
她开始疯狂挣扎。
明明神魂都快碎了,身体也到了报废边缘,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股子蛮力。
夜煌被她挣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半空中一头栽下去。
“你他妈……”
他刚想骂,就感觉到一股失控的灵力,正在谢清寒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跟没头苍蝇一样。
她想自爆!
她想用这种方式,炸开他的手!
“疯子!你们师徒俩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疯子!”
夜煌一声暴喝,反手一记手刀,灌满魔气,对着她后颈就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谢清寒的身体就晃了一下,挣扎的劲头,居然一点没小。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死死盯着那个方向,那眼神像是要用念力烧穿这片黑暗,把那个人给瞪回来。
夜煌被她这副不要命的样子给气笑了。
“你给我冷静点!”
他咆哮,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魔气不要钱似的往里灌,强行压制她身体里那股准备同归于尽的灵力。
“你想让他白死吗?!”
这句话,像一把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噗嗤一下,扎穿了谢清寒所有的疯狂。
她的身体,僵了。
所有的挣扎,停了。
她整个人,软了下去,跟被人抽了筋骨。
夜煌感觉肩膀上一沉,接着,是一片湿,一片烫。
没声音。
没哭声。
只有两行水,再也关不住,从她紧闭的眼角,往下掉。
一滴,一滴,砸在他那身骚包的魔君袍子上。
夜煌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心里抽了一下。
他没再骂了。
只是沉默着,扛着这个已经彻底没电的女人,朝着那座断剑石山的方向,加速,再加速。
谢清寒没再动。
她任由夜煌扛着,像件行李。
但她的脸,始终冲着那个方向。
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卑微到土里,用她所有神魂去求的念头。
剑辰。
你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
……
另一边。
顾剑辰就是一道光,在没有尽头的虚空里乱窜。
他就是那个被高手大力开球打出去的白球,身后,跟着那个想把他一口吞掉的、拿着球杆的球手。
他的魂体,跟个漏气的气球一样,魂光不停地往外冒,在身后拉出一条淡淡的光丝。
每一次闪,都比上一次暗。
【痛苦】。
他能清楚“尝”到自己灵魂正在被撕开的味道。
体验感极差,跟喝了一杯生了锈的铁水没什么区别,必须差评。但他此刻,清醒得过分。
脑子转的速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
他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用脚丈量这片坟场。
身后那只怨灵之王,就是一团移动的、灰白色的天灾,它路过的地方,连空间都在抖。
它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你号没了”的气势。
轰!
又是一道神魂冲击波,擦着顾剑辰的边飞了过去。
他左边不远,一块跟小山一样大的浮空石头,瞬间变成了粉末。
连个响声都没有。
化神境的力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顾剑辰连头都没回。
多浪费一秒,他就离魂飞魄散更近一步。
唯一的办法……
他脑子里闪过那座长得跟断剑一样的石山。
那个计划很疯。
成功率,不到一成。
但一成,也比零强。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摆脱锁定,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他猛地一拐弯,对着下面一片密密麻麻的陨石带就扎了下去。
那里的空间结构,更乱,更不稳定,跟个垃圾场一样。
“吼——!”
身后的怨灵之王,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它那点简单的脑子想不通,这只都到嘴边的肉,为什么跟只苍蝇一样,这么能折腾。
它张开了那张由无数胳膊和脸拼成的嘴。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更浓缩的灰白色能量球,开始在它嘴里聚集。
死亡的影子,把顾剑辰整个罩住了。
就是现在!
顾剑辰的魂体,在那颗死亡能量球射出来的前一秒,做出了一个让牛顿棺材板都按不住的动作。
他没再往前冲。
他停了。
然后,转身,面对那只怪物。
霜天剑,出现在他手里。
他把身体里剩下的所有魂力,所有点燃的生命本源,一点不留地,全部塞进了这把剑里!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柴火。
“来。”
他的魂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