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存在的。
顾剑辰的意识刚黑屏不到三秒,就被一股力量强行开机了。
开机过程相当粗暴。
不是那种温柔的系统唤醒,更像是有人直接拆开他的机箱,对着主板一通电焊,还顺便把他的CPU风扇给拔了。
一股蛮横,霸道,不讲道理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这股力量他熟。
是谢清寒的味道。
她的力量不像医生做手术,小心翼翼缝合伤口。
她更像个暴力施工队,带着全套图纸和重型机械,直接把他体内那些碎成渣的神魂,断成截的经脉,当成危楼。
推倒,夷平,然后用她自己的意志当水泥,用她的占有欲当钢筋,重新给他打地基。
他身体里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脉,都在被她的气息强行覆盖,重写。
这哪是治疗。
这分明是侵占。
是强制安装一个无法卸载,还带全家桶的霸王系统。
“师尊……”
他喉咙里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得能搓出火星子。
“你这是在救我,还是在给我装后门程序?”
谢清寒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从报废线上被拖回来的男人。
他醒了,但跟没醒区别不大,全身上下,估计也就剩嘴还能动。
“你的门,连同你整座房子,现在都是我的私有财产。”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心,力量源源不断灌进去,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感。
“我只是在按我的喜好,重新装修。”
顾剑辰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嘶……你这装修风格,够霸道。连个用户协议都不弹窗确认一下?”
“你把自己烧成烟花给我看的时候,就是你的确认。”
“行吧。”顾剑辰放弃了挣扎,“那新系统有什么新功能?有没有一键换肤?或者来电闪光灯?”
“新功能是,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装别的系统。”
“了解。从魔鬼的合同工,升级成了魔鬼老板的独家签约艺人。待遇还行,至少老板长得好看。”
他没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片刚经历过一场格式化,干净得能当镜子用的识海,正在被她用最野蛮的方式,画上属于她的涂鸦。
也好。
以前是跟系统这个中间商斗智斗勇,天天被KPI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中间商被他连人带服务器一起扬了。
他直接跟最终BOSS签了卖身契。
省去了不少麻烦。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就在这死寂的祭坛上,一个靠着另一个,相互汲取着对方那点残存的温度。
一个像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散架的野兽,在角落里舔伤口。
一个像冷静的收藏家,正在用最顶级的胶水和工具,修复自己刚到手的,全世界独一份的,有点破损的藏品。过了很久。
谢清寒才把他扶起来。
两人都站不太稳,晃晃悠悠,跟两个刚从酒桌上下来,喝了三斤假酒的醉汉,只能靠着对方,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在他们前面,那条用纯粹光芒构成的,通往未知地带的“弑神之路”,还明晃晃地挂在归墟的黑暗里。
那玩意儿不发声,但嘲讽值拉满了。
像个巨大的,删不掉的广告弹窗,上面闪着一行字: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们折腾半天,只是把新手教程给跳过了,真正的付费内容,现在才开始。
“得。”顾剑辰看着那条路,自嘲地哼了一声,“刚卸载完一个流氓软件,结果发现电脑是人家预装的,主板都焊死了。”
“那又如何。”谢清寒的声音很平淡,“主板是我的了。”
顾剑辰扭头看她,对上她那双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眼睛。
他忽然就笑了。
“说得对。现在这台破电脑归你了,以后死机蓝屏,你得负责售后。”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更多交流,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们相互搀扶着,一个瘸着腿,一个吊着胳膊,姿势难看得不行,却又无比决然地,一起踏上了那条光路。
脚下触感变化的瞬间,天旋地转。
这感觉,比宿醉之后坐过山车还刺激。
周围归墟的黑暗像退潮的海水,哗啦一下全没了,身后的祭坛也消失不见。
等他们再次看清周围,已经身处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回廊。
回廊两侧不是墙壁,而是无数破碎,扭曲的记忆画面。
那些画面像凝固的河,在缓慢流动,里面全是痛苦,怨恨,不甘的影像。
阴冷,死寂。
空气里飘着的每一粒灰尘,都散发着能把正常人逼疯的负能量。
“啧,这地方的装修风格,够压抑的。”顾剑辰环顾四周,“‘观察者’那家伙,品味不怎么样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心魔回廊?新手村第一关?”
“它不杀人。”谢清寒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顾剑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它只是把你内心最不想面对的黑历史,做成4K高清重制版,在你面前循环播放,让你自己跟自己打,主打一个精神内耗。”
话音刚落。
回廊深处,几个模糊的人影由虚转实,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带头的,是两张怨毒到五官都快挤在一起的脸。
刘云,刘海。
那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跨越了生死的界限,还是那么执着,死死盯着顾剑辰。
“哟,这不是刘氏兄弟吗?”顾剑辰像是看见了许久不见的老熟人,还挺热情地抬了抬下巴,“怎么着,地府也搞KPI,你们俩这是出来冲业绩了?”
在他们身后,更多熟悉又让人反胃的面孔浮现出来。执法长老,传功长老……那群在昆仑大殿上,口口声声喊着“道义”和“门规”,想把他当成垫脚石的长老团。
他们的表情,跟生前一模一样。
一脸的正气凛然,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贪婪和嫉妒。
这些幻影,不是简单的能量体。
它们是顾剑辰记忆的复刻品,是他仇恨的原始素材,是他那场盛大复仇戏剧里,最初,也是演技最烂的一批群演。
“叛徒!”
“魔头!你屠戮同门,罪该万死!”
“顾剑辰!你毁了昆仑!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咆哮,在死寂的回廊里回**,带着滔天的怨气,化作阴风,朝两人猛扑过来。
这些,是他的心魔。
是过去的他,最看重的“复仇颜料”。
谢清寒往前踏出半步,直接把顾剑辰护在身后。
她那身被血染红的白衣无风自动,一股能把人灵魂都冻成冰渣的杀意,从她体内弥漫开。
她的东西,就算是块没人要的破抹布,也轮不到别的垃圾来指指点点。
然而,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顾剑辰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朝自己咆哮的“故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吓人。
那不是强撑的镇定,也不是大仇得报之后的空虚。
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得搭理。
就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富豪,不会去跟一个三年前骗过他五毛钱的骗子计较。
掉价,且没必要。
“这些是我的垃圾邮件。”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
“我来处理。”
他轻轻推开谢清寒,自己一个人,朝前走了一步。
谢清寒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很单薄,因为重伤甚至有点站不直,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干脆利落地隔开了过去和现在。
她没有再动。
她忽然很想看看。
这个把自己烧成灰,又从灰烬里爬出来的男人,这个被她亲手“强制装修”过的收藏品,要怎么处理这些……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遗物。
顾剑辰看着对面那群声嘶力竭的幻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说,你们这几位,出场费结了吗?这么卖力。”
幻影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叛徒!休要猖狂!”执法长老的幻影指着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猖狂?”顾剑辰掏了掏耳朵,“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吵。真的,非常吵。就像一群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嗡。”
他往前走,那些幻影组成的“讨伐大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来,我们复盘一下。”顾剑辰走到刘云刘海面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们,“你们俩,动机是嫉妒,手段是下毒。剧情老套,毫无新意。在我那场戏里,你们连个合格的反派都算不上,顶多算两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现在戏演完了,你们怎么还不下班?”他又看向那群长老。
“还有你们,昆仑长老团。打着道义的旗号,干着强盗的勾当。你们的戏份更无聊,就是开会,开会,不停地开会。你们不觉得烦吗?我看着都烦。”
“你……你这魔头!巧言令色!”传功长老气急败坏。
“魔头?”顾剑-辰笑了,“我以前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但现在听起来,怎么这么中二?跟初中生吵架似的。”
他抬起手。
手上没有剑,他便并指如剑。
他体内的灵力基本等于零,神魂也跟被拆迁过一样。
但他现在调动的,根本不是灵力。
而是一种意志。
一种斩断了过去,卸载了仇恨,从宿命的泥潭里硬爬出来的,纯粹的“自我”。
他对着那群幻影,很随意地,朝前一挥。
动作跟赶苍蝇差不多。
一道剑光闪过。
那剑光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甚至没有杀气。
它就像一阵风,一阵能吹散所有雾霾的,清爽的风。
剑光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彻底的“就这样吧”。
一种“你们的故事到此结束了”的终结感。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面目狰狞,咆哮着冲来的幻影,就像被扔进碎纸机的文件。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它们脸上的怨毒和疯狂,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就被抹平,消解。
然后,整个身体,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
连个像素点都没剩下。
整个回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顾剑辰收回手,甚至没再看那些消失的幻影一眼。
他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轻声开口。
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那被埋葬的过去,下一个最终的判词。
“你们的时代,过去了。”
他转过身,走回到谢清寒面前,脸上挂着那种干完活的轻松。
“搞定。垃圾清理完毕。”
他看着谢清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
“现在,该去见见物业经理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