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这玩意儿,一旦有了裂缝,塌方就是秒秒钟的事。
昆仑堡垒,正在死机。
阵纹的光都灭了,引擎的动静跟拖拉机一样,半死不活。
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像个没盖严实的水泥棺材。
谢清寒的意志体,在天枢峰顶变成一座冰雕。
她在打坐。
她也在当监控摄像头。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二十四小时不眨眼,盯着这个世界唯一的BUG。
顾剑辰。
他的念头,像个没充上电的幽灵,在服务器机房里瞎晃悠。
他也没想干嘛,就是闲得蛋疼,多瞅了一眼远处那些漂浮的数据碎片。
那是上个版本被删掉的游戏地图。
旧世界的残骸。
就这一眼。
轰!
一道冰冷的,审判官一样的怒火,从天枢峰顶的冰雕里炸了。
她没说话,也没骂人。
但顾剑辰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翻译字幕。
“你在怀念过去。”
“你在否定我们现在的一切。”
“你……后悔了。”
这三个念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冷,瞬间把整个昆仑服务器给吹得快宕机了。
本来就卡顿的能量循环,直接发出了主板烧掉的警报声。
顾剑辰的念头卡住了。
他甚至没升起那种用更混账的话怼回去的欲望。
没有。
他只感觉累。
一种被冤枉到极致,连申诉表格都懒得填的疲惫。
他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现在说任何一句话,都会被她的防火墙自动翻译成更恶劣的背叛宣言。
【警告:检测到绑定目标‘谢清寒’产生‘猜忌’、‘愤怒’情绪,强度:弱鸡。】
【‘悖论之力’转化失败。】
【检测到‘厌弃’模因干扰,因果结算程序出现BUG,正在尝试重启……重启失败。】
系统的提示音,跟生锈的齿轮在空转一样,干巴巴的,没一点感情。
这是头一回。
他从她的痛苦里,连个安慰奖都没捞到。
顾剑辰的意志体直接潜水,不搭理她了。
爱咋咋地。
他飘向另一边,瑶光峰上有个防御阵,已经熄火一半了。
他准备修好它。
总得找点事干,不然真能在这座叫“家”的监狱里,跟那个典狱长玩“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直到双双精神失常。
他的力量,那套《逆心魔典》的混沌代码,涌向阵眼。
就在修复阵纹的最后一秒,他手贱,故意多加了一行代码。
一行来自戮仙剑的,纯粹的毁灭代码。
很小,很不起眼。
就像在别人运行完美的程序里,偷偷加个弹窗广告。
一个无声的,小小的报复。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股更强的,带着“最终用户许可协议”的绝对秩序代码,从天枢峰直接覆盖过来。“啪”一下,就把他那个弹窗广告给屏蔽了。
不仅如此。
他还感觉到,整个瑶光峰的管理员权限,都被收紧了。
他输送的每一分力量,都得经过她的审查、过滤、杀毒。传输速度直接从光纤掉到了电话线拨号。
她在妨碍他。
她宁愿这个防火墙上多几个漏洞,也绝不允许他的代码里,出现一丁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呵。”
顾剑辰的意志,发出一声没声音的冷笑。
他尝到了。
一股灰色的,带铁锈味的,冰冷的东西。
从她的代码里传来,也从自己刚刚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火气里冒出来。
是厌弃。
原来,互相讨厌是这个味儿。
真他妈的……恶心。
他们之间的战争,那台曾经靠互相PUA就能发电的永动机,第一次……彻底停摆了。
信任的地基,碎得跟二维码一样。
他们开始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爆发无声的核战争。
顾剑辰闲得无聊,在竹林里捏了一只熊猫。
谢清寒的后台日志立刻报警:“警告,目标在创造新生物,疑似暗示当前二人世界过于无聊,有寻求外部社交的潜在风险。”
然后熊猫就被格式化了。
谢清寒觉得安全系数不够,给空间的墙壁加固了一寸。
顾剑辰立刻感觉到了:“好家伙,又开始砌墙了,这是准备把我直接焊死在这里?”
每一次负面情绪的交互,都像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他们那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情感绑定”服务器上。
悖论之力的产出,已经彻底归零。
昆仑堡垒外面,那层顾剑辰造的混沌风暴,现在稀薄得跟北京的雾霾差不多。而内部,谢清寒用道则构筑的护城河,也出现了好几个肉眼可见的缺口。
再这么下去,随便一个路过的病毒都能把他们俩给一锅端了。
这个家,快散伙了。
在又一次剧烈的,几乎让顾剑辰想直接拔电源的冷战之后。
他的意志体,把自己泡在了洗剑池的强酸陷阱里。
对别人来说,这地方是神魂溶解池。
对他来说,这是唯一的信号屏蔽区,能暂时断开和谢清寒那个监控系统的连接。
他放弃了。
不挣扎了,不反抗了,不挑衅了……没劲。
或许,那个看不见的黑客说得对。
他们这种病态的共生关系,从代码根源上就是个错误。
最终结局,就是互相把对方搞死机。
就在这片虚无的绝望中,他,这位“情绪美食家”,在品尝自己那份苦涩的、快要馊掉的绝望时,终于尝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尝到了。
在自己所有的情绪里,都混杂着一股共通的、冰冷的“铅灰色”。
这味道,跟他以前尝过的所有负面情绪,都不一样。愤怒,是剁椒鱼头的辣,是魔鬼椒的劲,一口下去,天灵盖都在喷火。
悲伤,是没放糖的黑咖啡,是隔夜的苦瓜,苦得人想哭,但回味起来又有点东西。
嫉妒,是山西老陈醋,是没熟的柠檬,酸得人牙倒,但开胃。
就连谢清寒那份变态的占有欲,都是熔岩巧克力蛋糕,是烫嘴的暗紫色岩浆,吃下去能把人烧死,但该死的上瘾。
那些情绪,虽然折磨人,但都是“活”的,是米其林三星级别的“美味”。
可现在这种味道……
它没有任何“滋味”。
它像化学添加剂,像工业酒精兑的假酒。
它被强行混入了他和她所有的情绪里,把顶级的神户牛肉,硬生生搞成了午餐肉的味道。
只留下一股让人反胃的,属于“程序错误”和“数据异常”的腐败气息。
这不是他们的情绪!
这是他妈的毒药!
顾剑辰那个混沌乐子人的灵魂,在被压抑到极限后,终于爆了。
属于他的,看穿一切的癫狂和敏锐,瞬间占领了高地。
他猛地从洗剑池里冲了出来。
一道流光,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整个世界的死寂。
他直接冲到天枢峰顶,冲到那尊冰雕面前。
谢清寒的意志猛地一缩,整个昆仑堡垒所有的防御系统,在一瞬间全部激活,导弹发射井的盖子都掀开了,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他。
她以为,他要同归于尽,要砸服务器了。
顾剑辰的意志,却在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下,化作了人形。
他没动手,也没废话。
他伸出手,在谢清寒冰冷警惕的意志注视下,一把抓住了她那只由代码构成的,冰冷的手。
在共享的识海里,他的念头第一次不带任何玩笑,而是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严肃,疯狂刷屏。
“师尊!”
“停下!”
“尝尝!你现在就尝尝!”
他的意志,像个粗暴的黑客,直接撬开她层层加密的内心,指着她那片冰冷的、充满了猜忌和厌弃的情绪海洋。
“尝尝你自己的情绪!再尝尝我的!”
“这不是我们的味道!”
“愤怒是辣的!嫉妒是酸的!占有是烫的!”
“但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念头,化作一只手,从那片灰色的海洋里,捞起一捧“情绪”,直接怼到了她的面前。
那情绪,没味道,没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逻辑错误的死寂。
“是铅!是铁锈!是三聚氰胺!”
顾剑辰的意志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雷,在他们共同的脑机接口里炸响。
“有人在我们的情绪里下毒!他想把我们两个都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