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城的码头总飘着一股鱼腥味。
陈争踩着青石板路走过时,断岳剑的紫芒在剑鞘里轻轻震颤。
剑鞘里的四枚“灵”之碎片正共鸣得厉害,尤其是在靠近码头西侧那片酒肆区时,碎片的暖意几乎要透过鞘身渗出来。
“哥,你闻这酒,比安平城的烈多了!还挺香的诶。”
李大龙扛着木棍,鼻尖使劲嗅了嗅,胸口的狼头印记泛着红光。
自血魂渊后,少年的鳞片便时常在情绪激动时浮现,此刻颈间的鳞纹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苏莲心扶着叶青羽走在后面,聚魂灯的微光在她掌心晃动。
白衣人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唇色泛着青黑,公正剑的剑穗垂在膝间,那半朵残莲刺绣已彻底失去光泽。
“前面好像在吵架。”
苏莲心突然停下脚步,聚魂灯的光晕微微倾斜,照向街角一群围聚的人。
陈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水绿罗裙的少女正站在酒肆门口,脚尖碾着个摔碎的酒坛。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发髻上插着支赤金镶玉的发簪,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她正用脚踢着个瑟缩在地的酒肆掌柜,声音又尖又脆:
“本小姐让你拿百年陈酿,你敢给我掺水?当我赵嫣然是傻子不成?你这条狗命还想不想要了?”
掌柜的脸肿得像猪头,嘴角淌着血,却一个劲地磕头:
“小姐饶命!小的这就去换,这就去换!”
周围的看客没人敢出声,只有几个闲汉缩在角落窃窃私语,眼神里既怕又馋。
那少女生得确实明艳,眉梢眼角带着股被宠坏的娇蛮,偏偏肌肤胜雪,此刻怒极瞪眼时,倒像只炸毛的波斯猫。
“换?”
赵嫣然嗤笑一声,突然抬手按住掌柜的天灵盖。
她指尖泛着极淡的粉光,那光钻进掌柜头顶。
老头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竟直挺挺地站起来,伸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一边扇一边傻笑:
“是小的该死!是小的有眼无珠!嘿嘿,嘿嘿,我知道错了,嘿嘿。”
“有意思。”
陈争的眉梢挑了挑。
这粉光与云正的记忆篡改有些相似,却粗糙得多,更像是强行灌输指令的低劣术法。
李大龙看得眼睛发直:
“她这是啥本事?跟变戏法似的!好神奇啊,我还没见过呢。”
苏莲心的聚魂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她低声道:
“是‘惑心术’,下品幻术的一种,能短暂操控心智不坚者。”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但这般滥用,会伤人心脉。”
赵嫣然似乎玩腻了,收回手时那掌柜“咚”地瘫在地上,嘴角流着口水,眼神涣散得像失了魂。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正准备转身,目光却突然定在陈争身上。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几步就窜到陈争面前,上下打量他时,发簪上的玉坠都在晃:
“喂,你这人看着还行,小脸儿长得还不错嘛,叫什么名字?”
陈争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对这种骄纵跋扈的性子向来没好感,尤其是对方刚用术法欺辱平民。
“问你话呢!你是哑巴还是怎么着啊?”
赵嫣然见他不理,柳眉倒竖,伸手就要去戳陈争的胸口。
“本小姐爹是望江城城主,你敢不搭理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断岳剑突然发出一声轻鸣,剑鞘的紫芒弹开了赵嫣然的手。
少女“哎哟”一声缩回手,又惊又怒:
“你敢躲?不错诶,有意思。”
“他娘的,这女人怎么回事?脑子没问题吧?”
李大龙忍不住骂了句,往前站了半步,狼头印记的黑光隐隐发亮。
赵嫣然这才注意到陈争身后的人,视线扫过苏莲心时,鼻子里轻嗤一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原来跟个穷酸丫头混在一起,难怪穿得这么寒碜。”
她又看向叶青羽,见对方脸色苍白得像纸,更是不屑。
“还带着个病秧子,你是收破烂的?什么垃圾都跟着你走?”
苏莲心的脸色白了白,指尖攥紧了聚魂灯的灯柄。
“够了,在这儿胡言乱语说什么呢?”
陈争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的术法若只是用来欺辱百姓,不如趁早废了,祸害百姓。”
赵嫣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娇笑:
“你算哪根葱?也配教我做事?”
她突然凑近陈争,发间的香气混着酒气扑过来。
“不过看在你长得还行的份上,本小姐不跟你计较。这样,你跟我回城主府,我让我爹给你个校尉当当,比你跟着这群穷鬼强多了,我养你还是没问题的。”
陈争的眼神更冷了:
“我再说一遍,少用你的术法害人,滚开!”
“害人?”
赵嫣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踮起脚凑近陈争耳边,声音又甜又腻。
“我爹说了,底层人就跟蝼蚁似的,踩死几只怎么了?用术法让他们乖乖听话,算是给他们脸了,他们这辈子能有资格让我的书法练练手,那也是他们的幸运。”
她说着,指尖又泛起粉光,这次却不是对着陈争,而是悄悄扫过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贩。
那小贩原本还在骂赵嫣然蛮横,被粉光扫过突然变了脸色,指着苏莲心就骂:
“你这小贱人,刚才是不是在背后说赵小姐坏话?”
苏莲心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赵嫣然笑得更得意了,她就是要让这穷丫头难堪。
陈争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小贩眼底的挣扎,显然是被术法控制着违心说话。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比直接动手更让人不齿。
“滚,现在立马滚开我的眼前。”
陈争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意,断岳剑的紫芒在剑鞘里翻涌,几乎要破鞘而出。
赵嫣然被他这气势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喊道:
“你敢凶我?信不信我让全城的人都骂这丫头是狐狸精?”
她说着,粉光又要往周围的看客身上扫。
“你他妈找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在这里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
李大龙再也忍不住,抡起木棍就冲了上去。
“李大龙!”
陈争喝住他,目光死死盯着赵嫣然。
“我不管你爹是谁,再敢用术法害人,休怪我剑下无情。”
赵嫣然被他眼神里的戾气镇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但她毕竟是被宠大的,很快又恢复了骄横: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爹来抓你!我还就不信了,你能跑出这。”
她说着,却没真的转身,反而往陈争身边又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些。
“不过你要是肯跟我走,我就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怎么样?跟着我可是很有好处的哦。”
陈争懒得再理她,转身对苏莲心道:
“我们走。”
“等等!”
赵嫣然突然拔高声音,粉光快如闪电般扫过一个刚从酒肆出来的醉汉。
“那穿绿裙子的丫头是不是跟那病秧子有一腿?我瞅着他俩眉来眼去的!你不是被骗了吧?”
醉汉打了个酒嗝,果然顺着她的话嚷嚷起来:
“就是!我刚才看见那丫头给病秧子喂水呢,亲亲密密的!哪有清白女子会干这样的事。”
苏莲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都有些发热:
“我没有,你别胡说!”
“还有那傻大个。”
赵嫣然像是觉得很有趣,又操控着另一个路人。
“刚才是不是偷看那丫头的胸口了?眼神都直了!那丫头到底背后有多少个男人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大龙气的鳞片都炸开了,若不是陈争按住他,他早就一棍抡过去了。
陈争的脚步顿住,回头看赵嫣然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温度。
这女人不仅滥用术法,还故意挑拨离间,心思之恶劣,比刚才那掌柜的醉汉还让人作呕。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这女人虽然可恶,却还没到伤人性命的地步,顶多是被宠坏的蠢货。
“我们走。”
陈争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拉着李大龙往前走,仿佛身后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赵嫣然见他真的要走,急得跺了跺脚,却没再用术法阻拦,只是对着陈争的背影喊:
“喂!我叫赵嫣然!你要是后悔了,就去城主府找我!”
直到走出半条街,还能听见身后那少女指使下人收拾烂摊子的嚣张声音。李大龙憋了一肚子火:
“哥,就这么放她走了?这娘们太不是东西了!说话真他妈难听。”
苏莲心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她说的不是真的。”
陈争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前方街角。
那里站着个青衫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望着江面,正是云正。
不知为何,云正似乎早就站在那里,连赵嫣然刚才闹事都没回头。
直到陈争走近,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陈兄,这望江城的水比想象中浑。”
他的目光扫过陈争时,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眼赵嫣然消失的方向,那瞬间的厌恶快得像错觉,快到连一直盯着他的李大龙都没察觉。
“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和她是一伙儿的?”
陈争的语气依旧冰冷。
自血魂渊后,他对云正的警惕又深了几分,尤其是对方看赵嫣然那一眼,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云正像是没听出他的敌意,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坛:
“刚买了坛望江城的‘烧刀子’,要不要去前面的客栈坐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青羽身上。
“叶兄的身子也该歇歇了。”
叶青羽咳嗽着点了点头,公正剑的剑穗在他膝间轻轻摆动,没人发现那半朵残莲刺绣上,正沁出一滴极淡的黑血,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晒干。
赵嫣然站在酒肆二楼的窗边,指尖把玩着发簪上的玉坠,看着陈争等人走进客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道:
“去查查那小子的底细,我要知道他住哪间房,我还是他房间的钥匙。”
侍女刚要应声,突然脸色一白,捂着心口蹲下身:
“小姐,刚才被您动过术法的那几个人好像都晕过去了。”
赵嫣然满不在乎地拨了拨头发:
“晕就晕了,死不了。本小姐看上的人,还从没跑掉过。”
她望着客栈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偏执,像盯上猎物的狐狸。
“尤其是这种带刺的,我就喜欢这种。”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陈争将断岳剑靠在桌角,剑鞘的“灵”之碎片还在微微发烫。
他倒了碗冷水,刚要喝,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赵嫣然的娇喝和店家的求饶。
“妈的,这女人还没完了!”
李大龙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
陈争按住他,目光透过窗缝看向楼下。
赵嫣然正指挥着几个家仆砸旁边的杂货铺,理由似乎是店家“看她的眼神不对”。
她指尖的粉光时不时闪过,让那些反抗的伙计突然变得呆滞,任由家仆推搡。
“不管她,神经病。”
陈争收回目光,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PAGE 4-->这女人的术法虽然低劣,但若一直这么闹下去,迟早会闹出人命。
更让他在意的是云正刚才那瞬间的反应。
云正显然认识这女人,而且很厌恶她。
苏莲心默默为叶青羽换了药,低声道:
“她的‘惑心术’引动了我还魂莲的排斥,这种术法根基不正,用多了会反噬自身。”
陈争没说话,只是看向断岳剑。
剑鞘里的碎片突然轻轻一颤,他仿佛听见封卿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像在提醒他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楼下的喧闹还在继续,赵嫣然的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陈争握紧断岳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有种预感,这望江城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叫赵嫣然的女人,绝不会只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酒肆的灯笼亮起时,映出赵嫣然站在杂货铺前的身影,少女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毒花。<!--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