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圣院,藏书阁。
此阁高耸入云,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黑巨木搭建而成,古朴而雄浑。阁楼飞檐之上,有日月星辰的虚影流转,散发着镇压万古的道韵。
林渊的身影,出现在藏书阁前。
他刚一踏上青石台阶,便感到数十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他身上。
阁楼门口,秦夫子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一众圣院弟子。
他那张老脸,此刻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判者般的冷漠与威严。
他看着林渊,就像在看一件肮脏的,需要被处理掉的垃圾。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快看!那个魔头来了!”
“哼,杀了萧凡师兄,他还有脸来藏书阁?”
“别急,秦夫子在此,定然不会让他好过!”
议论声如同嗡嗡作响的蝇群,充满了恶意的狂欢。
林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一步步走上台阶,最终停在秦夫子面前,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夫子冷哼一声,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让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林渊。”
他直呼其名,连“弟子”二字都已省略。
“你在问道台上,手段残忍,心性狠毒,已坠魔道。此等品性,实乃我稷下圣院之耻!”
秦夫子顿了顿,享受着周围弟子们投来的崇敬目光,声音拔高了几分,充满了道貌岸然的正气。
“经老夫决断,为防你学得我圣院无上妙法,为祸苍生。今日,你可入阁,但只能去那废弃区,挑选一门功法!”
废弃区!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哄笑声。
“哈哈哈!废弃区?那不就是个垃圾场吗!”
“秦夫子英明!魔头就该去垃圾堆里刨食!”
“让他去挑残篇断简?真是大快人心!看他还怎么嚣张!”
废弃区,是藏书阁内存放那些残缺不全、修炼风险极大、甚至被证实是错误功法的地方,百年都无人踏足,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让一个刚刚在问道台上,赢得了进入藏书阁三层资格的胜利者,去那里挑选功法。
这已经不是刁难。
这是当着全圣院的面,将他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再碾上几脚!
面对这极致的羞辱,林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众人期待的愤怒与不甘。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秦夫子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说完,他便在秦夫子那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径直转身,朝着藏书阁内,那条通往最偏僻角落的阴暗走廊,走了进去。看着他那孤身离去的背影,秦夫子心中那口恶气,总算顺畅了几分。
在他看来,林渊这不过是最后的嘴硬,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进入废弃区,一股浓重的腐朽与尘封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书架早已歪斜,上面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布满灰尘的玉简与兽皮古卷。
林渊信步走在其中,神色没有半分嫌弃。
在旁人眼中,这里是垃圾场。
但在他眼中,这里却可能藏着蒙尘的珍珠。
他双目微阖。
下一瞬,帝尊级的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席卷了整个废弃区!
嗡——!
无数残缺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他的识海。
《断魂枪法》,枪出断魂,但修炼者神魂会先行受损,练到深处,必成白痴。
《焚血魔功》,燃烧精血换取力量,威力巨大,但三日之内,必将化为一滩枯骨。
《嫁衣神诀》,为他人做嫁衣的炉鼎功法……
这些在外界或许能引起腥风血雨的魔功邪法,在林渊眼中,却连垃圾都算不上。
他的神念,以一种超越此界修士理解极限的速度,飞快地筛选、过滤、甄别。
突然。
他的神念,停在了一枚角落里,几乎被灰尘完全掩埋的古旧玉简之上。
玉简呈暗金色,上面只有四个古朴的篆字。
《大梦千秋》。
林渊的意识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
就是它了。
他缓缓睁开眼,走到那书架前,伸出手,拂去灰尘,将那枚玉简拿在了手中。
灵力探入。
玉简中,一段段晦涩难懂,甚至前后矛盾的经文浮现而出。
这门功法,主旨是在梦境中历经千秋万世,以磨砺神魂。但其法门残缺得厉害,一旦入梦,神魂极有可能彻底沉沦在虚幻的梦境之中,永远无法醒来,成为一具活死人。
在稷下圣院的记录中,曾有三位长老不信邪,强行修炼此法,最终都落得神魂崩溃,道消身亡的下场。
因此,这《大梦千秋》,被列为废弃区内,最危险的禁忌功法之一。
可是在林渊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残篇!
这分明是他前世纵横鸿蒙源界时,曾惊鸿一瞥的无上心法——《万劫不灭魂典》的总纲残篇!
这门魂典,霸道至极。
其核心,并非在安逸中磨砺,而是在最极端、最负面的环境中,以无尽的痛苦、怨念、杀伐、绝望为薪柴,以万劫为火,锻造出不朽不灭的无上神魂!
这门功法,与他手中那柄以杀戮为生的戮仙锥,简直是天作之合!
一个需要无尽的负面情绪来锤炼。
一个需要吞噬生灵的绝望与恐惧来成长。
完美!
林渊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故意皱了皱眉,露出一副“挑来挑去,只有这个看起来还行”的无奈表情,将这枚玉简收入怀中。随后,他转身,走出了废弃区。
看到他出来,秦夫子和他身后的一众弟子,脸上得意的笑容更盛了。
“挑好了?”秦夫子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玩味。
“嗯。”林渊淡淡点头。
秦夫子甚至懒得去问他挑了什么,在他看来,无论挑了什么,都是废品。
这个魔头,已经穷途末路了。
就在林渊准备转身离开之际。
秦夫子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站住。”
林渊脚步一顿,转过身。
秦夫子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森然冷笑。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道漆黑的令牌,高高举起。
“林渊,你杀气过重,心性不稳,戾气缠身,已不配享有天字号洞府的福泽。”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一字一句,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经长老院一致决议!即刻起,收回你的天字-柒号洞府!”
“另,为磨你心性,去你戾气,长老院法外开恩,特‘赏’你入‘镇魔渊’,清修三年!”
“望你,好自为之!”
轰!!!
“镇魔渊”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的弟子,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尽数凝固,化作了无边的骇然与恐惧!
镇魔渊!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稷下圣院自太古时代建立以来,用以镇压万古魔头与凶兽的禁地!
渊下,是无尽的深渊,里面充斥着万载岁月积累下来的,足以将圣主强者都侵蚀成疯魔的恐怖魔气!
那里面,还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被抽去道骨,却依旧凶性不灭的太古遗种!
别说清修三年!
寻常弟子,只要靠近镇魔渊的入口,都会被那股逸散出来的魔气冲垮心神!
这哪里是清修!
这分明,是要将他扔进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狱,让他被万魔啃噬,被魔气侵蚀,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活活疯掉,最终化为一滩枯骨!
一条绝杀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渊,那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们仿佛已经能预见到,这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魔头,接下来会有多么凄惨的下场。
然而。
预想中的惊恐、愤怒、咆哮,都没有出现。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
在所有人看死人一般的目光注视下。
林渊伸出手,接过了那枚代表着地狱门票的,冰冷刺骨的镇魔渊令牌。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而是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
他对着秦夫子,以及他身后那一众目瞪口呆的圣院高层,微微拱了拱手。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多谢夫子与长老院的厚爱。”
“弟子……感激不尽。”
这句感谢,是发自肺腑的。
秦夫子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训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硬生生噎了回去,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脸色憋得酱紫。
一股莫名的,极其不安的感觉,在他们心底疯狂滋生。
林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握着那枚漆黑的令牌,转身离去。
背影决绝,没有半分被流放的落魄,反而像一个即将奔赴自己领地的君王。<!--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