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空间,也似乎凝固成了琥珀。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风声、哀嚎声、灵气爆鸣声,尽数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劫后余生的圣院弟子,还是高空之上心神俱裂的秦夫子,都死死地钉在了那道从秘境深处走出的身影上。
林渊。
那个被他们嘲弄了三个月,被他们定义为废物、懦夫、耻辱的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能无视那足以让圣主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
被轰入山壁,浑身浴血的萧凡,大脑更是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荒谬与寒意。
苏沐雪的娇躯在微微颤抖。她引以为傲地判断,她坚信不疑地选择,她刚刚在涅槃火池中被焊死的道心,在看到林渊平静地从那魔气源头走出的那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却又在疯狂扩大的裂痕。
那张脸,还是那张她厌恶的脸。
可那份感觉,却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林渊是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片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混沌深渊。
就在这万众错愕的死寂之中,那团正在大肆吞噬魔修的黑暗阴影——上古魔胎,第一次停下了它的饕餮盛宴。
它那混乱无序的本能,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吸引。
一股,是浓郁到极致,仿佛整个世界初开时的磅礴生机。
另一股,是纯粹到极致,仿佛要屠尽诸天万界的凛冽杀伐!
这两种气息,都源自于那个刚刚出现的,看起来无比弱小的人类!
对本源的贪婪,瞬间压倒了那一丝来自生命层次的悸动。
“嘶——!”
上古魔胎发出一声尖锐、贪婪的嘶吼,它舍弃了眼前所有唾手可得的“血食”,那无定形的黑暗阴影疯狂蠕动,凝聚成一条比山岳还要粗壮的漆黑触手,撕裂了空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林渊当头砸下!
这一击,比之前震飞萧凡、击溃四象大阵的余波,要恐怖十倍不止!
面对这足以让圣主都瞬间化为飞灰的攻击,林渊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闪躲。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左手掌心,一团翠绿色的光球凭空浮现,那磅礴的生命气息,让周围枯萎的草木瞬间复苏,充满了神圣与祥和。
正是那“太古木灵母根”的本源之力!
右手掌心,一柄不过三寸长,通体晶莹血色的尖锥静静悬浮,那纯粹的杀伐之气,让空间都为之扭曲,仿佛看上一眼,神魂都要被撕裂。
正是那饱饮了九幽魂莲之力的“戮仙锥”!生机与杀伐。
创造与毁灭。
两种截然相反,永远不可能共存的大道之力,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双手中。
“他疯了?”秦夫子失声惊呼。
任何一个修士都知道,将这两种力量放在一起,其结果只会是剧烈冲突,然后引发一场比魔胎本身还要恐怖的大爆炸!
然而,林渊接下来的动作,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乃至戒指中药尊者的认知。
他双手,缓缓合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法则冲突的暴走。
那翠绿色的生机与血色的杀伐,在他掌心相遇的刹那,竟如两条温顺的溪流,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绿与红,生与死,在他掌中以一种超越了此界一切法则理解的方式,相互纠缠,相互抵消,最终,化作了一枚核桃大小,不断旋转的……灰色光印。
那光印,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
但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就仿佛成了天地的中心,万道的原点。
这,不是力量的叠加。
这是对大道本源,近乎于“玩弄”般的绝对掌控!
这,是帝尊的手段!
下一刻,林渊屈指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弹走一粒灰尘。
那枚灰色的混沌光印,便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没有划破长空的气浪,没有撕裂空间的威势,就那样轻飘飘的,精准无比的,印入了那根毁天灭地的漆黑触手,并顺着触手,没入了上古魔胎那混乱无序的核心之中。
一切,都在瞬间静止。
紧接着。
“叽——!”
上古魔胎那庞大的黑暗阴影,发出一声充满了不甘、恐惧与困惑的,刺破神魂的尖啸。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从最核心处开始,寸寸消融,瓦解,最终化作最精纯、最原始的天地灵气,如一场甘霖,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
危机,解除了。
那些幸存的万魔窟余孽,看着自己信奉的“真神”,被一个他们眼中的“废物”弹指间抹杀,信仰彻底崩塌,心神俱裂,变成了一具具只知呆立的行尸走肉,被随后反应过来的圣院弟子们,不费吹灰之力地尽数剿灭。
战场,重归死寂。
只是这一次的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幸存者,都用一种看神,又像是在看魔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场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三个月的“废物”。
那个在他们眼中摇尾乞怜的“懦夫”。
以一种他们做梦都无法想象的方式,拯救了所有人。
萧凡呆立在原地,浑身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心中的荒芜与茫然。
他引以为傲,被誉为圣院希望的龙魂战体,在魔胎面前不堪一击。而他恨之入骨,视为蝼蚁的林渊,却轻描淡写地将其抹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舞台上,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着,表演着,以为自己是万众瞩目的主角,却到头来才发现,所有观众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看着舞台角落里,那个打着哈欠的神明。
自己,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丑。
苏沐雪的脸蛋,一片煞白,毫无血色。
她所坚信的一切,在这一刻,被那枚灰色的光印,碾得粉碎。
她看着林渊,看着那张曾让她无比厌恶的脸,心中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厌恶,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陌生。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苍穹时,才会有的距离感。
林渊做完这一切,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比较吵闹的苍蝇。
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脸色煞白的秦夫子,掠过眼神呆滞的众弟子,掠过娇躯剧颤的苏沐雪,最后,在萧凡那张写满了屈辱与茫然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人敢问。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仿佛在嘲笑这众生愚昧的弧度。
然后,转身,在那漫天洒落的精纯灵气之中,在那无数道混杂着敬畏、恐惧、迷茫的目光注视下,自顾自地,一步步离去。
那道背影,并不高大,却在所有人的心中,投下了一片比深渊更黑,比永夜更沉的阴影。
也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关于“神”与“魔”的终极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