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圣院在天启城外的临时驻地,死气沉沉。
当萧凡一行人如同败军般归来时,迎接他们的,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队伍的人数,少了将近一半。
活着回来的人,个个带伤,浑身浸透了干涸的血迹与火山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失去同伴的巨大悲痛死死压住,在每个人的胸口郁结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秦夫子站在驻地中央,看着眼前这支残破的队伍,嘴唇哆嗦着,一张老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苍老憔悴。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是他这个领队夫子,亲手将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天骄,带入了死亡的深渊。这份自责,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秦夫子,我们……”一个幸存的弟子刚一开口,便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这声呜咽像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整个驻地的悲戚。
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怂恿大家去黑风峡谷的!”雷战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脸上满是痛苦与悔恨。
“雷战师兄,这不怪你!”刘青梅双眼红肿,声音沙哑地反驳道,“谁能想到万象圣地那群畜生那么卑鄙!更没想到会突然火山爆发!”
她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是啊,圣主围杀,天灾降临,这是何等绝望的死局。
就在这片凝固的悲伤中,刘青梅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众人下意识忽略,独自站在一旁,默默调息的血人身上。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亢奋。
“我们不该在这里哭!我们应该庆幸!我们是从圣主手底下,从天灾里活下来的人!”
她快步走到萧凡面前,眼神狂热。
“是萧凡师兄!是萧凡师兄以凝脉境的修为,硬撼神宫巅峰的赵擎!是他,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像一尊打不死的战神,为我们撑住了最后一口气!”
“还有那场火山爆发!要不是萧凡师兄气运滔天,引动了天灾,我们所有人,现在都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醒了所有沉浸在悲痛中的人。
雷战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凡的眼神瞬间变了。
对啊!
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万象圣地的刑罚长老,是圣主境的金烈!是上百名精锐甲士!
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居然活下来了!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不就是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萧凡吗?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的自责、恐惧、悲伤,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去解释这一切。这不是一场因为鲁莽和贪婪导致的惨败。
这是一场对抗强权,战胜天灾的史诗般的伟大胜利!
而萧凡,就是这场胜利中,唯一的英雄!
“没错!是萧凡师兄救了我们!”
“我亲眼看见,萧凡师兄的枪,挡住了赵擎的刀!他流的血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萧凡师兄才是真正的大英雄!跟那些临阵脱逃的懦夫,完全不一样!”
“我们能活下来,全都是萧凡师兄的功劳!”
赞美和吹捧,如同潮水般涌向萧凡。
弟子们需要一个英雄,来慰藉他们死里逃生的恐惧,来让同伴的牺牲显得“值得”。
秦夫子也需要一个英雄,来减轻他心中那份沉重的负罪感。
于是,萧凡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共同推上了神坛。
享受着众人狂热、崇拜、感激的目光,萧凡胸膛起伏,心中的豪情与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挺直了脊梁,任由那些崇拜的目光将他包裹。
只是,在他的内心最深处,那些死去的同门扭曲的焦尸,依旧像一根根尖刺,扎得他隐隐作痛。
“小子,不必介怀。”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药尊者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欣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的死,是为你的崛起铺路。这是他们身为追随者的荣耀。你若因此心软,只会辜负他们的牺牲。”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今日所承受的伤痛,所背负的死亡,都将化为你未来登临绝巅的基石。这,就是强者的宿命!”
药尊者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萧凡心中最后的一丝迷雾。
是啊!
师父说得对!
我没错!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变强,为了守护!这条路上,牺牲在所难免!
他眼中的那一丝愧疚,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萧凡,就是天命所归的英雄!
也就在整个驻地的气氛,被这股“造神”的狂热推向顶峰时。
一个身影,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驻地的门口。
来人一袭紫衣,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他面容平静,神情淡漠,缓步走来,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顺便欣赏了一下沿途的风景。
是林渊。
他的出现,像是一滴冰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整个驻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一边,是血与火,是劫后余生的惨烈与悲壮。
另一边,是整洁与淡然,是置身事外的安逸与从容。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同一时刻出现,形成了一种无比尖锐,无比刺眼的讽刺。
“林!渊!”
雷战死死地盯着林渊,他眼中的血丝一根根爆起,像是要活活吞了林渊。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冲到林渊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还有脸回来?”
“我们所有人在黑风峡谷跟万象圣地的杂碎拼命的时候,你在哪?”
“我们被火山岩浆追着屁股烧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他妈的是不是就躲在天启城里,喝着小酒,听着小曲,等着我们全部死光了,好给你一个人收尸啊?”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废物!懦夫!紫霄圣地的脸,都被你这种人给丢尽了!”
雷战的怒吼,充满了血与火的气息,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彻底点燃。
“雷战师兄说得对!他就是个耻辱!”刘青梅尖刻地附和道,“看看他那副样子,干干净净的,跟我们比起来,他配当紫霄圣地的弟子吗?”
“真恶心!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种人是同门,我就想吐!”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这种懦夫!”
墙倒众人推。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弟子,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他们将对万象圣地的恨,对死亡的恐惧,对同伴牺牲的无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言语,尽数倾泻在林渊身上。
因为羞辱一个毫发无伤的“懦夫”,远比对抗一个遥不可及的圣地,要安全得多。
秦夫子疲惫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看着毫发无伤,连气息都平稳无比的林渊,再看看自己这边死伤惨重,人人带伤的队伍,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位“圣地少主”的期盼,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失望。
“林渊,你……先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那眼神,比任何辱骂都更加伤人。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加掩饰的疏远与放弃。
苏沐雪站在人群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她没有说话。
众人的吹捧,让她觉得虚伪。
而对林渊的羞辱,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享受着英雄光环的萧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林渊在客栈里那句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
“万一……万一再碰到万象圣地的人怎么办?”
还有黑风峡谷里,那些同门临死前绝望的惨叫。
一幕幕,一声声,像尖刀一样,反复切割着她的认知。
在所有人的千夫所指中,林渊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了一丝“畏缩”与“惊慌”。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被这阵仗吓破了胆,低着头,脚步踉跄地穿过人群,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沐雪的目光,死死地跟随着他那看似“仓皇”的背影。
直到那扇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她的眼神,愈发迷茫,也愈发复杂。她第一次,开始如此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那个带领所有人走向惨胜,被奉为英雄的人。
和这个精准预言了所有危险,却被唾弃为懦夫的人。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愚蠢?<!--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