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匣沉重,压在陈藏锋肩背,如同背负着一座山岩。
黑水涧口阴风打着旋儿,卷起灰白瘴气,带着腐朽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周遭青云宗弟子的嗤笑如同嗡嗡作响的蝇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到耳边不断响起的讽刺,厉胖子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若非柳玄章死死按着他肩膀,几乎又要冲上去。
现在厉胖子很是后悔自己之前没有邀请几个资深巡夜人前来。
不说其他的,单单是那些带队这次试炼者的小队长,只要随便来两三个人,眼前这群青云宗弟子都不会如此嚣张!
他们几个现在才刚刚加入靖夜司,许多独属于巡夜人的武学都还未曾习得。
与真正的巡夜人相比,差距还是挺大的。
一旁,苏墨脸色同样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柳玄章的目光则复杂地看着那道冷冽的红影,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随后他看向陈藏锋,知道自己劝不了对方的他,只是认真提醒道:“陈兄还请小心,此剑...非同小可。”
陈藏锋对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在踏出第一步时,便以及收束凝练,只剩下前方一丈外那道红色身影。
以及。
她腰间那柄古朴青碧的长剑。
山涧的阴风卷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拂着刀匣上陈旧的麻绳。
右手虚按在冰冷的桐木匣盖边缘,指尖能感受到匣内那沉寂之物透出的丝丝缕缕寒意。
“靖夜司白役,陈藏锋。”
“请道友出剑。”
再次开口,虽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声与嗤笑。
顾红绫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陈藏锋,目光一闪,薄唇微微抿起。
她本以为会是柳玄章站出来,亦或是另外两个凝元初期的巡夜人。
却万万没料到,最终上前的是这个气息不过开脉圆满,背负古怪刀匣的沉默少年。
陈藏锋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面对凝元境剑道天骄时应有的恐惧或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就仿佛是在打量一件值得研究的器物。
这种眼神,让顾红绫心头莫名窜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黑水涧深处翻腾的灰白瘴气似乎浓郁了一丝。
缕缕阴冷的邪气无孔不入,悄然缠绕上她的剑心,将那份因柳玄章出现而引发的复杂心绪,催化成一种更为尖锐的孤傲与冰冷的怒意。
“好胆色。”
顾红绫唇角勾起,搭在青鸾剑柄上的右手五指倏然收紧。
“既执意寻死,成全你!”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悠长、穿金裂石般的剑鸣骤然炸响。
这声音如同九天青鸾的初啼,带着神圣的威严与焚尽万物的暴烈!青碧色的剑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一道难以形容的璀璨剑光骤然爆发。
那光并非纯粹的青色,而是青中蕴赤,赤里含金,似传说中神鸟青鸾涅槃时点燃的焚世之炎。
光芒之盛,瞬间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彻底撕裂、驱散。
甚至就连涧口翻涌的灰白瘴气都被逼退数尺!
恐怖的剑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拍向四面八方!
距离稍近的几名青云宗弟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踉跄着连连后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敬畏。
厉胖子只觉得一股灼热锋锐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猛的一窒,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那无形的剑意点燃、撕裂。
下意识运气,体表泛起微弱的光芒,却依旧感觉皮肤刺痛,如被烈火近距离炙烤!
苏墨更是不堪,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额角也瞬间渗出冷汗。
一旁,柳玄章瞳孔骤缩,袖中的手指猛的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一剑...似乎比他记忆中的要更暴烈,更决绝!
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戾气!
那绝不是青云剑诀!
红绫的心境...变了!
此时。
剑光所指中心,正是陈藏锋。
似浓缩了烈日与神鸟之炎的剑芒,带着焚烧万物、洞穿虚空的恐怖威势,瞬息而至!
空气被极致的高温与锋锐彻底扭曲、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锐响。
剑芒未至,陈藏锋脚下的泥地已然焦黑龟裂。
额前发丝被灼热的气浪卷起,向后飞扬。
皮肤更是传来阵阵针扎火燎般的剧痛!
凝元境巅峰的剑道天骄,执掌镇宗名剑青鸾的全力一击,即便是凝元后期武者,也需严阵以待。
然而。
就在那毁灭性的青赤剑芒即将吞噬陈藏锋的刹那。
铮!
一道与青鸾剑出鞘时截然不同的清鸣悍然响起!
如同沉寂万载的寒泉骤然冲破冰封,又似九天月宫坠落的银铃,带着冻结灵魂的极致冰冷与斩断一切的纯粹锋锐!
陈藏锋按在刀匣上的右手,快如鬼魅。
五指如钩,猛地扣住匣盖边缘,向斜后方一掀。
匣开!
一道难以言喻的璀璨银芒,似亿万年的星河决堤,轰然爆发。
那光芒与顾红绫手中长剑不同。
并非阳光的炽烈,而是月华的清冷与孤绝。
纯净、凛冽、不带一丝杂质。
它出现的瞬间,顾红绫剑芒带来的灼热与刺目感竟被硬生生中和,甚至被压制了下去!
光芒所及,空气温度骤降。
涧口翻腾的瘴气仿佛被瞬间冻结,凝滞不动。
地面龟裂焦黑的痕迹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薄白霜!
光芒中心,一柄薄如蝉翼、刃口流淌着细碎星芒的长刀静静呈现。
刀身三尺三寸,线条完美流畅,宛如一泓被无上伟力瞬间冻结的九天银河。刀柄似千年寒玉雕琢,缠绕着繁复精美的银丝月桂纹,九颗星辰状的夜明珠镶嵌其上,此刻正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星辉,与刀身的银芒交相辉映!
照夜阙!
陈藏锋的右手,在刀匣开启的同一时间已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寒玉刀柄。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而上,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冰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可冻结思维,斩断杂念的极致森寒。
这股森寒非但没有让他动作迟滞,反而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将他前世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瞬间点燃、提纯、压缩至巅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面对那焚尽万物的青鸾剑芒,陈藏锋的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深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后移,左脚为轴,右脚向后滑开半步,踏出一个最基础、却也最稳固的弓步。
握刀的右臂肌肉贲张,筋络如龙蛇游走,将全身的力量,连同那涌入体内的冰冷月华之力,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拧成一股,灌注于臂腕!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变向,只有最原始、最直接、也最契合手中神兵秉性的一刀!
逆流而上!
迎锋而斩!
“夜陨!”
陈藏锋喉间滚动,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如今已经加入靖夜司,斩夜刀法也不用想以前那样遮遮掩掩了。
手腕翻转,带动臂膀,再由臂膀传递至腰胯,全身力量瞬间爆发。
照夜阙化作一道凄冷绝艳的银色匹练,自下而上,迎着那焚天煮海的青赤剑芒,悍然撩斩而出。
刀光划过的轨迹,简洁、凝练、优美到了极致。
带着一种斩断宿命、劈开混沌的决绝意志。
银色的月华,青赤的焚炎!
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到极致的力量,在狭窄的涧口轰然对撞!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瞬间爆发!
一个刺眼到无法直视的光波在碰撞中心骤然膨胀。
一半是炽烈灼目的青红,一半是冻结灵魂的银白。
光球边缘,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飓风,疯狂地向四周席卷、肆虐!
“噗!”
“呃啊!”
距离最近的几名青云宗弟子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他们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嶙峋的山石上,筋骨欲裂!
厉胖子、苏墨、柳玄章三人虽然早有准备,全力运转元炁护体。
却依旧被这股狂暴的冲击波推得连连后退,双脚在泥泞的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厉胖子体表的光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苏墨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柳玄章则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儒衫下摆被凌厉的气劲撕开数道口子。整个涧口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地面以碰撞点为中心,呈放射状龟裂开无数道深深的沟壑!
两侧嶙峋的山石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削去一层又一层,碎石如雨般簌簌落下!
光芒与烟尘缓缓散开,露出了场中对峙的两人。
陈藏锋依旧保持着弓步撩斩的姿态。
然而,他握刀的右臂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且虎口崩裂,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淌下,滴落在脚下焦黑与冰霜混杂的地面上。
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带着灼痛。
以开脉境的肉身强行承载照夜阙爆发的力量,以及硬撼凝元境巅峰的剑芒,负荷远超陈藏锋想象。
若非他龙虎锻体决已臻大成,筋骨坚韧远超同阶,又有照夜阙本身逸散的月华之力护持心脉,此刻恐怕早已经脉寸断,重伤倒地!
可即便如此。
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眼神依旧冰冷锐利!
对面,顾红绫的情况同样狼狈。
她踉跄着后退了足足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山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她右手紧握着青鸾剑,剑尖斜指地面,原本璀璨夺目的剑光此刻黯淡了许多。
剑身之上,竟残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痕迹,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这寒光与剑体本身的灼热青炎格格不入,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相互侵蚀。
束发的丝带被震断,如墨青丝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颊。
而露出的那只凤眸中,此时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冒犯的狂怒!
自己...竟然被一个开脉境的白役给逼退了?!
甚至青鸾剑灵传来的那一丝被压制、被冻结的痛楚感,都清晰无比!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黑水涧口!
方才还喧嚣嘲讽的青云宗弟子们,此刻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他们引以为傲、视若神明的顾师姐...竟然在正面对决中,被一个开脉境的巡夜人逼退了?!
这怎么可能!
不远处,厉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直到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我靠!”
“陈兄他...真接住了?”
声音干涩,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苏墨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复杂无比。
震惊、后怕、庆幸,最终都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炙热。
“何止接住!”
“那一刀...那一刀...”
眼下,苏墨竟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斩破焚天剑芒的凄冷银光,只觉得心神为之所夺。
柳玄章目光则越过场中,看向顾红绫握剑的手。<!--PAGE 4-->在看到对方那微微颤抖的手后,他心头猛的一沉。
方才在顾红绫语气变化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顾红绫的剑心...不稳!
方才那一剑青鸾焚天,暴烈远超以往,几乎带着失控的毁灭意味。
若非如此,陈藏锋纵有神兵之利,也绝难抗衡。
这些年,顾红绫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从始至终,柳玄章都未曾想过顾红绫的变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不远处的黑水涧所引起。
青云宗这群人比他们先来此地也没多久。
这么短的时间,怎可能会让顾红绫剑意产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这可不是一个玄级任务能做到的。
“好刀!”
场中,顾红绫开口,打破了现场死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极力压抑的暴戾。
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青丝下,那双凤眸死死盯住陈藏锋手中的照夜阙,眼神锐利的仿佛要将这柄让她受挫的神兵洞穿。
“此刀...何名?”
“照夜阙。”
陈藏锋缓缓收刀,刀身归匣的瞬间,那璀璨的银芒与刺骨的寒意随之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强忍着经脉的刺痛和翻腾的气血,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照夜阙...照夜阙...”
顾红绫低声重复了两遍,眼神变幻不定。
她缓缓抬起青鸾剑,看着剑身上那道顽固的银白寒痕。
一丝丝冰寒的气息正不断试图侵蚀剑体中蕴含的炽烈炎力,虽然缓慢,却异常顽固。
“好一个照夜阙!”
猛地收剑归鞘,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仿佛要将那难缠的寒意彻底封存。
顾红绫不再看陈藏锋,冰冷的目光扫过柳玄章、苏墨、厉胖子,最终落回那翻腾着灰白瘴气的葫芦口深处。
“我顾红绫言出必践。”
声音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压抑的寒意。
“你们可以入涧。”
顾红绫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依旧望着涧内,仿佛在对那翻腾的瘴气说话。
“不过进去后,生死自负。”
“若遇凶险,莫指望我青云宗出手相救。”
“若碍手碍脚,休怪我剑下无情!”
最后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冰冷的疏离。
厉胖子闻言大喜,也顾不上震惊了,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苏墨就朝着陈藏锋走去。
见状,柳玄章跟上。
只不过,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又对着顾红绫的背影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多谢顾道友。”
“入涧之后,我等自会谨慎,绝不敢拖累贵宗。”
听到这话,顾红绫身形似乎微微一顿。
不过,她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陈藏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将照夜阙重新背好。<!--PAGE 5-->等厉胖子和苏墨来到身边后,他也迈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葫芦口。
然而,在即将越过顾红绫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你的剑...戾气太重。”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你的剑心。”
顾红绫霍然转头,冰冷的凤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厉芒和汹涌的怒意!
“放肆!”
“我的剑道,岂容你置喙!”
话音落下,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凌厉的剑压轰然压向陈藏锋!
然而。
陈藏锋无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意压迫,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仿佛穿透了她强撑的冰冷外壳,看到了其下掩饰的慌张与茫然。
没有再说什么,陈藏锋一步踏入了那翻涌的灰白瘴气之中。
柳玄章见状,心头剧震,连忙跟上。
苏墨和厉胖子也赶紧冲了进去,生怕慢了一步顾红绫就会反悔。
看着四人身影迅速被浓稠的瘴气吞没,顾红绫紧握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陈藏锋最后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头。
“胡说八道!”
猛的低喝一声,顾红绫强行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与烦躁,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走!跟上去!”
一拂红袖,顾红绫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紧随其后没入瘴气。
其余青云宗弟子连忙收敛心神,结成剑阵,小心翼翼地跟入。
......
踏入葫芦口,仿佛瞬间从人间坠入了幽冥。
浓稠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瘴气翻涌着,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浊的粘液,肺部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光线被瘴气彻底吞噬,只有众人手中的铜灯和青云宗弟子激发的小型照明符箓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脚下湿滑泥泞的路径。
四周死寂得可怕,听不到任何鸟叫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耳边,只有粘稠瘴气流动时发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细微嘶嘶声。
以及脚下踩踏腐殖质和浅水洼的咕唧声。
两种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屏住呼吸,运转元炁护体!”
“这瘴气有侵蚀之效!”
柳玄章的声音带着凝重,第一时间提醒。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玉佩,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自身笼罩,隔绝了大部分瘴气。
厉胖子体表的光晕再次亮起,显得更加凝实厚重。
苏墨则从怀中摸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箓拍在胸口,一层微弱的金光流转全身。
陈藏锋没有动用照夜阙的力量,只是默默运转龙虎锻体决,体表气血涌动,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侵袭的瘴气和邪气排斥在外。<!--PAGE 6-->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洼,脚下的泥泞逐渐变成了冰冷的积水,深可及膝。
水中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生物的残骸,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两侧是湿滑陡峭的岩壁,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苔藓,一些扭曲的藤蔓如同怪物的触手般从岩缝中垂下。
后方,顾红绫等一众青云宗弟子远远跟着。
方才,顾红绫一人进入黑水涧,直至深处。
无人知道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她不说,也没人敢问。
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哪怕是青云宗的那些弟子都有些不敢直视。
陈藏锋等人也没有自找没趣的去询问。
“停!”
就在众人继续小心翼翼朝着深处走去时,最前面的陈藏锋忽然抬手。
见状,众人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
苏墨抬起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瘴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形的轮廓。
它们僵直地站在冰冷的黑水中,一动不动。
“是尸体!”
厉胖子眼尖,低呼一声。
借着昏黄的光线,众人终于是看清了前方状况。
那是三具早已死去的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紧紧包裹着骨头,如同风干的腊肉。
眼窝深陷空洞,嘴巴大张着,似乎在临死前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他们的衣物破烂不堪,似是之前失踪的采药人和衙役。
几具尸体,还不足以让厉胖子低呼。
诡异的是,这些干瘪的尸体并非漂浮,而是如同生了根般稳稳地站在黑水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铜灯光芒的照射下,那些尸体脚下,竟然没有影子!
或者说,他们的影子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了,只留下地上几滩如同墨汁般蠕动的黑暗!
“影子吃人!”
苏墨脸色发白,喃喃道,想起了那个疯掉衙役反复念叨的话。
“影子?”
看着那几具尸体,陈藏锋眉头忽然一挑。
先前,绮梦曾说过的一桩趣闻在脑海闪过。
鬼市一个叫百晓生的老瘸子,曾吹嘘自己见过一个能让影子跳舞的仙女。
地点,就在西城坟场附近。
西城坟场...距离此地倒是不远!
柳玄章仔细观察着尸体周围的墨色水迹和那几滩蠕动的黑暗,眉头紧锁。
“死状与老樵夫描述一致,血肉精气被彻底抽干!”
“那墨迹...似乎就是被抽离的影子残留!”
“此地阴煞极重,怨气凝结不散,已成养尸聚邪的绝地!”
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那几滩依附在尸体脚下,如同墨汁般蠕动的浓郁黑暗,仿佛被众人的气息和灯光惊动,竟猛的‘活’了过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瞬间脱离了尸体,无声无息的贴着水面,鬼魅般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急速蔓延而来!<!--PAGE 7-->速度极快!
且无声无息!
“小心脚下!”
柳玄章厉声示警,同时并指如笔,指尖凝聚一点浩然白光,凌空疾书!
一个斗大的镇字瞬间成型,散发出堂皇正大的气息,朝着其中一滩蔓延最快的墨影当头压下!
镇字白光大放,与那墨影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下一秒,墨影剧烈扭动收缩,如同被烫伤的活物,蔓延的速度顿时一缓。
其表面,还升腾起缕缕黑烟,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直刺人灵魂的嘶嚎!
“娘的!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厉胖子怒吼一声,狠狠一拳砸向另一滩贴地袭来的墨影。
他拳风刚猛霸道,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
然而。
那墨影却如同真正的**般,在拳头即将砸中的瞬间,竟诡异的流淌开来。
厉胖子狂暴的一拳如同打在空处,只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墨影绕过拳头,瞬间攀附上他的脚踝!
顷刻间,厉胖子只觉一股阴冷刺骨,带着强烈吸扯吞噬之意的力量瞬间自脚踝上传出!
体内浑厚的气血竟不受控制地朝着被墨影接触的地方疯狂涌去!
仿佛那里被开了一个无形的口子!
“不好!它在吸我气血!”
厉胖子脸色大变,疯狂运转元炁,体表光晕大盛。
他试图震开那跗骨之蛆般的墨影,但那墨影却如同狗皮膏药般死死黏附,吸力越来越强!
苏墨也遭遇了攻击。
一道墨影如同灵活的毒蛇,避开他仓促挥出的符箓金光,瞬间缠上他的小腿!
冰寒的吞噬感让他瞬间手脚冰凉,元炁运转都变得迟滞!
“找死!”
陈藏锋眼神冰冷。
他没有拔刀,对付这种诡异无形之物,照夜阙的锋芒未必是最佳选择。
先前厉胖子那一拳就打在了空气上。
左脚猛地一踏水面,强大的力量炸开,浑浊的黑水掀起浪花。
借着反震之力,陈藏锋身体如同鬼魅般侧滑,精准避开了两道贴地袭来的墨影。
同时。
他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丝凝练至极的元炁,带着破邪的锋锐意志,闪电般点向缠住厉胖子脚踝的那道墨影核心!
“噗!”
指尖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
那墨影再次发出尖锐的嘶嚎,瞬间脱离了厉胖子的脚踝,缩回水中。
可以看到,它的整个身体明显黯淡了许多。
不过。
陈藏锋指尖也传来一阵阴寒的刺痛,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