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顾客

谭翼的意识断开了与外界的联系，而脑机连接仪输入的信号，取代了所有的感官信号。换言之，就是成为了缸中之脑。

他睁开眼，只看到了黑暗中的卧室。天花板上的吊灯，分明昭示着21世纪初的时代背景。

又一段剧情开始了。

从技术上讲，进入预设角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毕竟就算是屏蔽了过往的记忆，屏蔽了自我认识，可是你凭什么就会对某个预设的角色对号入座？

理论上讲，你可以从出生开始体验一遍，但这样太麻烦了。而且新生儿在构建自我认知的时候，还涉及到了思维、语言系统，以及详尽到每一个细节的世界背景……总之，会有相当多的困难。

所以现在常用的方式，是操控权与同步率递进。

首先，让意识进入虚拟世界里的这具躯壳，而且必须是以一种蒙昧的状态。你会感受到这具躯壳体验的一切，但无法操控。这就像是第一人称的纪录片一样。观察了一段时间，你的意识会逐渐适应这具躯壳，并且逐渐适应设定中的记忆内容。随着你越来越认同这个设定角色，愈发觉得这就是你自己，你也就渐渐得到了躯壳的操控权。

一开始你会发现，自己可以轻微挪动小拇指了。随着同步率不断升高，你发觉自己可以扭扭脖子、抬抬腿……等到你终于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进入角色的过程便算是基本完成了。

这个过程说起来好像有点麻烦，但实际上并不会很长。而且在角色同步完成之后，过程中的记忆基本上会清除掉。当然程序永远无法避免bug的存在，所以有的时候可能会残留一点同步过程中的记忆——在乐园体验中，这就是鬼压床了。

谭翼此刻就在体验鬼压床。

明白这事的原理，也就明白这事并非灵异，没什么可害怕的。但紧接着，他却意识到这正是最值得惶恐的事情——他居然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居然明白自己此刻身在虚拟世界，正在乐园里面！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其实是谭翼，身份则是乐园演员……真实记忆没有被屏蔽，甚至一丝一毫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在乐园里掌控角色身体的前提条件，是要与角色达到足够高的同步率。首先，就必须全盘接受角色的记忆。

【我的名字是王衡，现在是个家境普通但成绩并不好的高中学生……】

对于这一套角色认知，谭翼必须建立起足够的认同感。而且眼下的局面是，他必须在明明知道自己是谭翼的前提下，认同这套东西。

这就有点麻烦了。

他回忆着自己进入这个乐园副本时被灌注的记忆，试着把它们当作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尽可能忘掉自己的演员身份……

面前的玻璃窗外不再是完全的黑夜，有了些微晨光。他忽然坐起身，翻身下床，穿好了衣服，刷牙洗脸。

然后，把没写完的作业装进书包，背上包走出了家门。

记忆中，这个家里常年只有王衡一人，父母都在不同的地方忙事业，自然不可能有人给他准备早餐。

他顶着蒙蒙亮的天色出门，在小区门口买了豆浆和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了早餐，到公交站台，又等了十多分钟，然后上车。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当然不可能还留有座位。他只能拉着扶手，随着每一次拐弯、加速、刹车而晃来晃去。在车厢人群里挤了半个多小时以后，公交车到站，他赶忙挤出车门，直奔不远处的校门口而去。

跟“往常”一样，他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关系不错的同学要来作业抄。赶在交作业的最后时间点之前，他好歹抄完了昨晚该写的功课，全部交了上去。接下来，就是等着上课了。

王衡这个角色的人设并不努力，也算不上多么聪明，学习成绩自然很一般。按照这个设定，第一节的英语课开始他就低头玩起了手机。

不知不觉间，两节课就过去了。

在第三节的数学课开始之前，班主任在任课老师之前先进了教室，还带来了一个令教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的消息。

“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班今天又转来一位新同学，”班主任笑眯眯地说道，“而且，是一位很可爱的女同学。”

“哇哦！”

几个男生顿时怪叫起来，其他同学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都停下了各自的事情，安静等着新同学的出现。

但王衡（谭翼）依旧不动如山，自顾自地玩着手机。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当周围那压抑着的叹息与赞叹响起的时候，他一点都不例外，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苏梦雪。”

说完，少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毫不含糊，写出来的字迹工整而清秀。

放下粉笔，她面向教室里的同学们，小脸上挂着微笑。

从字迹到气质，这位新同学都无可挑剔。当然，令人惊艳的基础还是颜值。尽管和其他同学一样穿着宽松的运动校服、扎着简简单单的马尾辫，可是那精致的眉眼就足以让她显得与众不同。

一时间，教室里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有些看愣了。

然而王衡（谭翼）只是瞥了一眼，内心毫无波动。他知道，为了演得逼真，自己现在应该和其他同学们一样，有些情绪上的起伏才好……问题是，他知道这里其实是乐园。

周围的环境，是巨型服务器里的虚拟空间。

所有的龙套，都是AI扮演的角色。

那个漂亮女孩是顾客，她的脸是自选调整出来的，并非真实容貌。现实里，说不定她的体重能有两百斤……这样想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以前并不是没有演过类似的剧情，但都是在屏蔽了本身记忆的前提下。如今，带着乐园外面的认知，他就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接下来，班主任将教室里唯一的空座位指定给了苏梦雪，而这个座位，就在他的身旁。

跟预设的剧情一模一样。

少女走到他身旁，在同桌的座位上坐下，也为他吸引来了全班超过一半同学羡慕的目光。

他收起手机，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同学你好，”少女微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衡。”

他随口答道，扭头望着她笑了笑，然后笑容逐渐僵硬。

之前离得远一些还没注意到，但现在到了半米以内的距离，他就发现了——这位女顾客捏的脸孔，似乎有点眼熟。

这张略带青涩的精致面容，在哪里见过呢？

“跟你说了这么多，这个剧情破坏得也就差不多了吧……好啦，那我就告辞了。你们的编剧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里的异常。再见咯！”

他莫名地想起了这段话，想起了昨天那个乐园项目里，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客女孩。

这位角色名为苏梦雪的顾客，似乎有着与那个黑客略有些相似的面容。当然，今天的这张脸更漂亮，更符合言情女主角的风格，但仔细端详，还是能从轮廓和五官中发现不少熟悉的感觉……

她们，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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