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演讲

他与苏梦雪搭上一辆出租车跑出几公里，然后下车，又搭了另一辆出租车，在十几公里外的陌生地点下了车。

这个地方，连他俩都没有来过，自然就不可能再被追索到了。

然而惊魂未定的两人走进了一家酒店，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您好，身份证请出示一下。”

柜台后面的店员如此说道。

两人对视了一秒，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些许诧异的无措。

“你没带身份证吗？”

“谁上学带身份证啊……”

“巧了，我也没带。”

很显然，酒店是没办法住了，街上的大多数旅馆也都是一样，没有身份证根本无法入住。两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转身往外面走去。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背后店员那小声的嘀咕：“现在的中学生啊……啧啧啧。”

站在酒店外面，苏梦雪长叹一口气，道：“这下可真的是何不食肉糜了。今天晚上，咱们怎么过呢？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去网吧。”

“我虽然没有去过网吧，”苏梦雪不禁问道，“可是我好像听说过，网吧不是也需要身份证吗？”

“对，但是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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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带着苏梦雪闯进了网吧，还开了两台电脑，包夜。

身份证的问题很轻易就解决了——他跟早已认识的网管说了声，人家就从抽屉里翻出两张身份证，替他俩刷了。

两人开的机子在网吧靠窗的角落，并排。这里的空气流通快，烟味不算太重，苏梦雪还算能够忍受。不过，在输密码上机以后，她却并没有点开任何游戏或网页，而是盯着身旁的男生，默默打量起来。

他察觉到了少女的目光，扭头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苏梦雪一手托着下巴，脸上写满了好奇：“你是不良少年吗？”

“啊？”

“不是都说网吧、台球厅之类的地方是不良少年才去的么？你还没有成年，可是对网吧这么熟悉，还认识网管。这还不叫不良少年？”

他笑了笑：“当然不是。除了偶尔迟到、经常不交作业、上课一般不听以外，我都是很乖的。”

“切……”苏梦雪鄙夷地撇了撇嘴角，“要这么说，那全世界都是乖孩子了。”

他笑着没有再辩解，目光转回到电脑屏幕上，点开了游戏图标。而苏梦雪也戴上耳机，点开了一部在线盗版电影。

然而，他只玩了一盘，还不到半个小时。

世纪初的电子游戏，绝大多数都让他感到厌烦。作为乐园演员，作为以剧情为生的人，他看到任何一款游戏都能立刻猜到游戏开发者的思路，猜到游戏策划是用怎样的思路去挑逗玩家情绪，猜到商家的盈利手段。而接下去的游戏进程，几乎从未出乎他的预料。因此对他来说，电子游戏就味同嚼蜡了。

关掉游戏，他点开音乐软件，然后就丢下鼠标，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静静聆听……

忽然，耳机被抢走了。

他睁开眼，看到苏梦雪摘掉了自己的耳机，戴上了他的耳机，还好奇地看向他的屏幕。

“你在听音乐啊？A Lovely Wedding- Snow and Sky，这是什么曲子？英文情歌？”

A Lovely Wedding，直译过来就是一场美丽的婚礼，而Snow and Sky则是雪好天空的意思，怎么看，都像是歌颂美好爱情的歌曲。

他却摇了摇头：“不，跟爱情完全没有关系，你听听就知道了。”

“唔……可是怎么没有音乐，只有海浪声？哦，还有鸟叫的声音。”

“继续往下听。”

苏梦雪静静地听着。果然，没等多久，耳机里响起了舒缓的钢琴声。她瞧了一眼屏幕，发觉这首曲子已然开始了两分钟十几秒。

“两分多钟的前奏？而且……也没有唱啊，我只听到一个男人在说话。”

“对，因为这是后摇。你知道后摇吧？属于对传统摇滚乐的一种反叛，直接废除了人声主唱，只留下了器乐。”

“我听说过后摇，但没怎么听过。而且，你不是说没有主唱吗？可是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叫采样。有的后摇是采样于经典电影，用来提炼曲子的主题。你现在听的这一首，是从历史上的演讲里采样的。”

苏梦雪顿时有些好奇了。她点开歌词，一边看着一边问道：“这是谁的演讲啊？”

“里根总统，在挑战者号失事以后发表的演讲。”

歌词是全英文的，而苏梦雪的英文水平并没有多好。不过，在英文歌词下面有中文的翻译，这样理解起来就没有困难了。

【也许我们已经忘记，航天飞机机组人员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但是挑战者号上的七位勇士深知其中的危险，他们坚忍不拔，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让我们悼念七位英雄：迈克尔·史密斯、迪克·斯科比、朱迪恩·伦斯尼克、罗纳德·卖克奈尔、埃利森·奥尼祖卡、格雷戈里·贾维斯、克丽斯塔·麦考利夫……】

【这个世纪，我们对奇迹已习以为常。很难有什么还会使我们赞叹不已，但是航天计划在二十五年中做的正是如此。也许我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忘了我们不过刚刚起步……】

【我要对观看航天飞机发射直播的孩子们说几句话。我知道难以理解，但有时像这样令人痛苦的事确实会发生。这些都是探索和发现过程的一部分。这些都是承担风险、拓展人类世界范围的一部分。未来不属于弱者，未来属于强者。挑战者号全体人员把我们推向未来，我们将继续追随他们……】

【我们将继续探索太空。我们将有更多次航天飞行，有更多宇航员，更多志愿者，更多平民，更多教师进入太空。一切都不会到此为止。我们的希望和我们的旅程不会停步……】【今天有一个巧合。三百九十年前的今天，伟大的探险家佛朗西斯·德雷克勋爵在巴拿马附近海面的一条船上死去。在他生活的时代，最大的疆界就是海洋。后来一位历史学家说：“他生在海边，死在海上，葬在海里。“今天我们可以这样对挑战者号乘员说：像德雷克一样，他们的奉献是毫无保留的……】

【挑战者号航天飞机乘员的生命历程给我们带来荣耀，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也不会忘记今天早上最后一次见到他们，那时他们正准备上路，挥手告别，“挣脱大地粗暴的束缚”，“去触摸上帝的脸”。谢谢你们。】

看着这些文字，听着耳机里那个沉稳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苏梦雪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

这首曲子相当简单，除了作为背景的海浪和鸟鸣，除了舒缓的钢琴节奏，就是里根总统的演讲。然而在重复的旋律和平稳的演讲声中，却蕴含了太多的情绪和含义。

曲子结束，她摘下耳机，望着身旁的男生，愣愣地道：“我还真没听说过这场演讲，挑战者号灾难倒是看过……”

“可惜，航天飞机已经被淘汰了，NASA也几乎放弃了继续向远方拓展的计划。至今为止，人类连月球都没有重返，火星就更别提了。而且……”

“而且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而且直到二十一世纪过了一大半，人类都没有在航天领域有更多实质性的发展。没有踏上火星，没有去往太阳系内其他的行星。至于太阳系外边？在乐园里就可以体验星球大战，何必劳民伤财？

回忆起自己参与过的那个被废弃的航天科研项目，他默默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而更让他沮丧的是，就连咬牙切齿揪头发这些动作，也都是虚拟的。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一黑，丧失了所有的感官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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