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医生

乐园演员的工作，并不遵循常规的双休日制度，因为客户是每天都有的。况且越是休息日，生意也越好。

所以演员们都是轮班休息，谭翼也不例外。

这星期，他的第一个休息日就是周一。

周一的上午，他并没有睡懒觉，而是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出门，直奔赵医生的诊所。

经过大学室友的介绍和自行查询的资料，谭翼基本可以确定，这位赵医生在心理治疗领域有着不俗的战绩，而且相当靠谱，从来没有泄露过客户的隐私——将客户的个人信息隐去，当做学术论文里的病例，在他看来这个当然不算什么。

诊所的所在地，是在一座清幽的公园旁边。周围环境相当不错，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会让人忘记这还是在市区里面。

谭翼走进诊所，报上预约，便被年轻而清秀的女助手带到了接待室。而那位有口皆碑的赵医生，已然坐在沙发上等着了。

谭翼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助手轻柔地问：“谭先生，要什么饮料呢？”

“冰的苏打水，谢谢。”

用了约莫一分钟的时间，女助手送来了谭翼要的饮料，装在极简风格的玻璃杯里递到他手里。而在这段时间里，赵医生始终盯着他，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问题。

这位医生看五官还挺年轻，目测也就三十出头。但那半秃的头顶，却显得相当老气。再配上稳重而毫无特点可言的沉稳西装，更是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等女助手走出接待室，顺手带上了房门，赵医生才开口：“谭翼先生，你是乐园演员，但最近遇到了记忆屏蔽失效的问题，对吗？”

“没错。”

“人群中有一小部分确实是无法被屏蔽记忆的，但据我所知，从来没有过先是屏蔽生效，后来又突然失效的例子。所以，如果你的情况被项目公司知道了，他们很有可能会按照欺诈处理。”

“我明白。”

谭翼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沙发，姿势似乎颇为放松。然而听到‘欺诈’俩字的时候，尽管早有预料，他的双眼瞳孔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

赵医生斟酌半晌，忽然双手一摊：“让我们开诚布公吧，谭先生。你的情况前所未见，我肯定要做成学术案例。当然，为了保护你的隐私，也为了遵守医疗伦理，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个人信息。”

“我明白，没问题。”

“然后我想说，考虑你的情况相当特殊，常规的诊治手段恐怕很难探明原因。所以我打算直接用最有效的办法做诊断。当然另一方面也是我的时间很贵，拖太长了你付不起。”

谭翼笑了：“果然很诚实。”

“对吧，我说过了嘛，开诚布公……”赵医生忽然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高声道，“小刘，准备脑机！”“好的！”

然后那位女助手就又忙碌起来了。

谭翼微微挑起左边眉毛，好奇问道：“脑机？脑机接口？”

赵医生转过来面对着他，答道：“没错，不过在我们这里，它叫做你脑机连接治疗仪。而且里面自带的程序，和你们那种商用的乐园世界有很多不同。等一下，你跟我去治疗室，然后就知道了。”

谭翼站起身：“那我们现在过去？”

“不用这么着急，机子需要启动和加载。谭先生，你可以先喝完这杯苏打水，再上一趟厕所。”

————

二十分钟后，谭翼躺在体验舱里，摘下了头盔。

站在一旁的赵医生说道：“刚才只是试连接，没有进入。不过确实是……仪器显示，记忆屏蔽失效了。”

谭翼扯了扯嘴角，权当是用微笑回应。

然后赵医生拿起了另一个头盔，又说道：“接下来，我会和你一起进入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

“对，根据你的记忆提炼出来的世界。这个治疗仪内置的程序会搜寻你的过往事件记忆，找出让你印象最深刻的场景。通常，这种场景也是对你心理影响最重的。很多时候心理问题的原因，就是这些场景的不断上演和反复回忆，结果因为情绪失衡导致病变。”

谭翼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和我一起进入，是吧？”

赵医生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放心，这样虽然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你的隐私，但我们对客户的隐私权一向是很重视的。如果我们进入了某个你不希望我旁观的场景，你用力揍我，咱们就会跳入下一段。”

“揍你？”

“对，相当于快进键。在你的场景里，所有人物和环境背景都是你的潜意识和记忆，他们不可能注意到我。唯一能够看到我并且和我产生互动的，只有你。而针对我的情绪宣泄，会打破场景的平衡，让它无法维持下去。”

谭翼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现在开始？”

赵医生笑着戴上了头盔，躺进了旁边的体验舱。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做个好梦。”

那位女助手走了进来，给两人摆正头盔，又检查了一遍每个接口和细节。然后，她操作面板上设置好参数，便启动了仪器。

无色无味的麻醉气体，让谭翼和赵医生一同陷入沉眠。但紧接着，他们的大脑就被一阵电信号唤醒了……

————

谭翼睁开眼，看到了低矮而厚重的乌云，笼罩着整片穹顶。

“这是……那一天？”

“哪一天？”身旁，响起了一个耳熟的声音。

谭翼稍稍扭头，就看到了和现实形象一模一样的赵医生。再低头看看，他发觉自己正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是我爸的公司宣布破产之后两天，我肄业的日子。”“肄业？”

“嗯，研究生没念完，不读了。没钱上学了，还要给父亲还债，所以去当乐园演员。”

沉默片刻，赵医生忽然道：“我不会说抱歉，也不会说安慰的话，因为接下来，我还要帮你撕开更大的伤口，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那我们继续向前……等等，你知道往哪里走可以推动剧情吧？”

“我当然知道。”

说完，谭翼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待了六年的大学校园。而在校园里的这一天，则是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的。

从宿舍楼出发，去行政中心办理最后的退学手续。

谭翼默默地走着，赵医生也闭上嘴巴，跟在后面。

可是走出没几步，就有一个男生迎面跑了过来，指着谭翼，笑得脸都红了：“谭大公子，你不是说因为家里不差钱，所以你要坚持搞科研吗！怎么不搞了啊？”

谭翼停下脚步，不禁皱起眉头。

可是过了两秒，他却没有表现出进一步的愤怒，只是有些疑惑：“这家伙，我记得是和我有些不和，但也不至于无脑到当面嘲讽吧？这真的发生过？”

那男生见他没有反应，哈哈大笑着跑远了。

而赵医生跟上来，解释道：“人类的记忆很不可靠，时间越久远被扭曲得就越多。很多时候，我们的大脑会按照心情和认知而篡改记忆。刚才的这个，应该就是被篡改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合理化的。不过像这种过于不合理的记忆，往往会被理性排斥，消失掉。”

谭翼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记忆会篡改，不过为什么会正好碰上……等等，也不算凑巧。越是平淡无趣的记忆，越容易遗忘；越是印象深刻的记忆，越容易在反复回想中篡改。所以现在，我会集中碰到有迹可循但扭曲夸张了的记忆人物，对吧？”

赵医生鼓了两下掌：“你猜对了，大致上是这样。”

谭翼冲他笑了笑：“不是猜的，我确实知道。在乐园里我演过一个反派，是有食人爱好的心理医生，所以这方面的知识我还记得一些。”

“食人……”赵医生愣了愣，也笑了起来，“我觉得你以后可能需要长期心理辅导。你们反派演员的工作负担，真的太重了。”

“还好吧。”

谭翼继续往前走，赵医生依旧跟着。

又走出一段路，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个女生的声音：“谭翼，你在这儿！”

他扭过头，发现又是个和自己有过节的熟人。不过相比于刚才那个男生，这个女孩和自己的过节就要复杂得多了……

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眼底里满是快意：“你拒绝我表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有想要做的事情，叫我不要干扰你，是不是？那，现在呢？”谭翼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解释，可是很快，他又闭上了嘴巴——都是自己潜意识创造出来的人物，解释也没意义。

他摇了摇头，绕过那女生，自顾自地往前走。

乌云似乎愈加沉重了，空气如铅一般凝滞沉闷，却始终不见雨滴。

他知道，这场雨落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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