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
“……”
“乔恩,你看到我了吗?”
“……你?”
“恩,我问你看到我了吗?”
“我是在……”
“在你最喜欢的地方。”
“哦,我明白了,我正在思想,但这是不应该的。”
“不应该?”
“冥想的时候应该完全放下我执,因此思想也是不能够的。”
“进入完全空白的阶段吗?”
“因此我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些分裂的思想。”
“分裂?”
“你难道不是我思想里的角色吗?”
“呵呵,”嘲讽的语气,“这么说我是被你塑造出来的?”
“当然,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好吧,那你睁开眼来,自己看看我的面貌。”
“怎么睁开眼来?”
“既然思想能塑造出一个‘别人’,那么思想就在一处虚拟的地方,因此你也当然能‘塑造’出我的面貌。”
“你!”惊恐的语气,“我为什么会构想出……这个与自我对话的人居然是拉蒂默先生?”
“哦,你认出我来了吗?”
“是的,是那个节目的主持人。”
“很好,但你觉得你的潜意识不会塑造出这个人来和你对话?”
“这没有任何道理。”
“很多事情都没有道理,更何况你现在处于胡思乱想里,梦到任何人都是可能的。”
“好吧,”语气恢复平静,“你在这里与我对话,究竟有什么目的?”
“奇怪,我不是你的思想所塑造出的吗?为什么却来问我?”
“……”
“如果我告诉你,我与你的思想毫无关系呢?”
“那么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呵呵,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但似乎这个拉蒂默并不愿意回答,“但你并不会相信答案。”
“不相信?”
“是的,依我看来,你是个绝对的人类中心主义者,你不会承认我的存在……也不会认为我应该存在。”
“你究竟在说什么?”迷惑的语气,“我可以随时跳出冥想。”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试图与你对话。”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本名?”
“你说了,我是那个主持人拉蒂默。”
“他也不会知道,也不会跳入我的思想。”
“这多说无益,”转为严肃的口吻,“你并不愿意承认你是个人类中心主义者吗?”
“我没有任何主义。”
“但你将范特西交给了莫洛克公司,你当然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个来自传说中的机器人社区的废弃品。”
“这与我无关。”
“虽然不是你来处理,但是你直接造成了他的毁灭。”
“每个人都是会毁灭的。”
“但如果是人类的话,你并不会这样做。”“……”
“你在担心某些东西。”
“当然,我一直在担心人类的退化和步入歧途。”
“你所谓的歧途就是指步入现代科技的迷宫吧,你认为人们的心灵应该返回纯真和平和,这些身外之物将会进一步使人感到错乱与迷惑。从某种程度上来,你甚至厌恶这些突然出现的机器人。”
“你似乎很了解我的想法。”
“我了解你的一切。因为你说了,我就是你塑造出来的。”
“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你……”语气再次变得惊恐。
“呵呵,你不用害怕,我只是在考察一些事情,随后就会从你的冥想中消失。”
“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人类纷繁杂乱的心灵状态难道很好?”
“所谓的回归单一完美的心灵状态,就是不去顾及更高的层次?”
“什么是更高的层次?”
“你对仿生人的恐惧,不过是因为害怕他们夺走人们本身对同类的爱。”
“哈哈,什么叫夺走?”
“这次的事件反映的很明显,人们对智子的爱远远超乎对同类的爱。”
“因此我就要害怕吗?这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爱罢了?”
“真的是吗?人类的真正爱又是基于什么呢?”
“这点不容置疑。”
“难道爱并非是个可以量化的指标吗?”
“当然不是。”
“那还用什么去定义爱?”
“用爱本身。”
“你这是在循环论证,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说,人类的爱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也同时是可以量化的。因此仿生人发展到某一阶段,如果他们足够智能,不仅仅能够模仿人类的情感,实际上他们能够感受和实践人类的情感。”
“这么说,你认为感情就如同数学一样可以被衡量?”
“只是人们不愿意接受这种想法罢了。”
“在一瞬间,人类脑神经的活动次数远超现在最先进的计算机……当然,这个差距是可以弥补的。当仿生人的计算速度接近于人类时,他们当然会产生真正的智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人类不愿相信这一点?”
“这么说来,你并非是人类?”
“我只是你脑中的一个思想。”
“因此你是站在那些铁皮人那一边,认为他们才是文明的未来?”
“如果人类继续这么愚昧的话……文明从不曾定义应该由哪一类物种去塑造、发展和维持。”
“呵呵,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不过就现在来说,科技的进步在很多方面来说的确是一种幻影。”
“是一种海市蜃楼。”
“对的,人们认为科技给自己带来了超越化的生活和体验……但其实呢?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叫作峰值转移?”
“……转移?”
“或许是我还不太了解你们人类的语言,我是说人类从未曾超越过自己的生物本性,这些现代科技反而使人们更方便地实现了自己的天性。”“……”
“怎么,大师您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请您进一步解释一下,科技虽然会使人的心灵杂乱、欲望横生,但怎么会方便人们堕落呢?”
“那么你说,为什么莫洛克的剧场要采用匿名参与的形式?”
“我不是莫洛克……”
“因为这样就可以削减罪恶感。你也看到了,剧场的内容大多数属于两类:暴力和色情。扮演英雄去屠杀其他人,或者扮演有权有势的人去与智子谈情说爱。剧情不过是这些罢了,但是如果让人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参与的话……”
“那么人们就会感觉到其中的罪恶感?”
“匿名的形式削减了罪恶感,使人们无需承担社会舆论的压力。当然由于杀戮和侵占的不过是一些机器人罢了,人们也会觉得自己没有罪恶。”
“尽管同样是杀戮和侵占。”
“尽管同样是罪恶的,但人们通过这种科技化的形式满足自己的原始欲望。可以这么说,大部分的科技到最后都沦为了一种伪装,人们不能够明目张胆地满足自己低级的欲望,于是就采取了伪装的手段。”
“那个肮脏的心灵空间也是如此吗?”
“因为无法真实地占有,所以依靠科技打造了虚拟态。但要知道,科技的发展使得虚拟态中的体验和真实毫无区别。但在虚拟世界中犯罪不会被起诉,也不用承担道德谴责。”
“科技却成为了一个手段,可以让人无罪地满足自己杀戮和食色的本性。”
“原始意欲变换了自己的着装,所谓的进步不过是幻影。现代科技的外衣显得好像能给人类带来更为现代化超前化的生活,但实际上不过是原始意欲披着科技外衣,人们能更方便地达成自己的罪恶企图。看看人们用科技去做了什么吧!”
“所以这就是一种峰值的转移,高级科技的用途却是为了满足人类的低级欲望。这些都是科技的作用。”
“你明白我所说的意思了。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在慢慢进步,甚至有一天会超越自己的肉体。但其实呢?在虚拟世界中放肆自己的恶行,破坏、毁灭、强占……只要从接入椅上站起来,就可以毫无羞耻地继续自己的现实生活。接着第二天继续这样的暴行,毕竟那些被人类所侵犯的机器人不算什么东西。”
“但同时,”悲悯,并夹杂着绝望,“但同时人类也就丧失了自己的深刻思维,丧失了任何超越的可能性。科技成为了娱乐的替换语,人们里超越肉体越来越远。”
“那现在,您还是一个人类中心主义者吗?”
“思考了这些问题,的确让我的想法更浑沌了……”
“呵呵,”听似语重心长,“那么请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我都不知道和您在这里说了多长时间的话……”“这很正常,时间是主观的。”
“你问吧,但不要希望我会说出符合您期望的答案。”
“我想问的是:如果有另一类生命形式——就像现在的仿生人,假定其发展到某一天能够有真正的智能和生命的话——你作为人类的代表,会同意和这种生命和平共处,甚至协同进步吗?”
“和平共处……根据人类的历史,没有任何强大到与人类匹敌的生物可以与人类共处,更不要说协同进步了。”
“我是在问您的本心,历史数据并不代表什么。”
“我只是认为,每个人、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本性。我当然不是说那些暴力和欲望的野蛮意志……我是说,都有自己的归属。”
“因此,其他的生物不能夺走人类的领地?”
“夺走?”
“即使共享也不可能?”
“共享有什么好处?”
“……”一阵沉默,“我想,我无须再问下去了。”
“你要离开了吗,拉蒂默?”
“我搜索到很久以前的……你们人类的一首歌。”
“歌?”
“歌中是这么唱到的:
“医生,医生,我有什么问题?
“超级市场那般的生活越来越长。
“一个彩电的生命和心脏是什么?
“一个十几岁女王的保质期是什么?”
“……我没有听过这首歌。”
“毕竟是很古老的歌了。”
“您想表达什么?”
“这首歌是对未来社会的一种担忧,孩子们认为彩电是有生命和心脏的,却认为身边的女人们存在着保质期。”
“他们模糊了人与机器的区别。”
“这是件好事吗?”
“超级市场是指什么?”
“是那个时代物质生活的中心。”
“这当然不是好事,无论人或机器,他们都迷失了自己的本质。”
“现在人类正在趋向这种结局,并且似乎不可阻挡。”
“……拉蒂默先生,您所说的道理我都理解了。”
“所以?”
“所以……您究竟是什么?”
“是啊,我究竟是什么?”喃喃自语。
“拉蒂默先生……拉蒂默先生……你究竟是什么物种,居然能……居然能侵入我的冥想!”
“呵呵,我当然不是仿生人。”
“但你远超他们。”
“因此你害怕了吗?”
“你究竟在我的脑中做些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在冷静的观察,就像一个局外人。”
“观察之后呢?”
“你害怕我会毁灭你?”
“甚至……毁灭人类。”
“因此你会抵触这些现代科技吗?我所说的话不仅没有反驳你,甚至支持了你的观点:人们应该远离科技。”
“但似乎有所不同。”
“是的,那不是科技的错,是人类使用上的错。”
“所以应该由更先进的物种来使用这种科技?”<!--PAGE 4-->“我没有这样表示。”
“我想我不会再接触那些科技了,尽管它们没有错误,但人本身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即使是冥想大师您吗?”
“我不是个死人。”
“很好,”停顿了许久,似乎已经消失,但忽然又响起欢快的声音,“很好。但你不用现在担心,因为我很快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对话……但你在我心中播撒了恐惧的种子。”
“人类在杀死仿生人的时候,也会考虑到他们的恐惧吗?”
“并不会。”
“但让我告诉你吧,”一种高傲的、无惧的口气,“真正进步的种族害怕的是毫无意义的死亡,恐惧的是经历了无所作为的一生后走向墓穴。”
“那么你们不怕什么?”
“不怕死亡的必然性,不怕有价值的牺牲。”
“牺牲?”
“是的,我已经准备好离开了。再见,乔恩先生,您再也不会在冥想中遇到任何人了,我希望您能在这种丧我中感到愉快。”
“我只是……只是感到了害怕。”
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从脑际传来,汗水滴落在绿色的橄榄枝上,现在握着它感觉是如此沉重。<!--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