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我被麦克卢汉清除了记忆？这真好笑，我的过去我都一清二楚，莫洛克和埃洛伊之间的交易，还有麦克卢汉疯狂的实验，拉蒂默在外部世界的调查，还有每个孩子的现状……这些事情我都一清二楚，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存储器中调取。而这个低级机器人却说我被清除了记忆！这真好笑！
但我的内心不知为何夹杂着一丝疑惑，驱使我跟着它慢慢向前，来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有着全息隐形技术，”小白转头向我道，“有些东西被藏在了墙后，但你可以解除它，你有着授权代码。”
“这里只是墙角而已。”
“你不妨发出授权代码，反正这对于你来说也不会有损失。”它的逻辑思维能力显然高于普通的小白机器人，居然还懂得一些谈话的策略。
作为高级机器人，我有着小白和小黑的所有授权代码，可以解除全息隐形技术，而这个小白当然不具备。诚如它所说的，已经把它逼到了墙角的位置，不妨就看看它有什么花样也好，反正它是逃不掉的。
我发出授权代码，果然看到墙角的幻影消失了，我看到了一个离我们更远一点的墙角，而摆放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堆被砸烂的铁皮。
“这是什么？”我诧异的问道。
“好问题，”它有些幽默地说道，接着走近那些破铜烂铁，“但你不记得这是你所设下的全息投影了。”
“我？”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我怎么可能把一堆破铜烂铁藏在这里？”
“麦克卢汉找到了阿尔伯特的子服务器，并且从这里取走了，但他没有发现你之前故意藏好的其他人的子服务器。”
“阿尔伯特？”我记起来那是一个已经出院的孩子，我在这里的确找不到他的子服务器，原因也的确是麦克卢汉拿走了，不过那是因为这些出院孩子的服务器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里了，不如拿出去继续分析实验数据，“你是说这堆破铜烂铁是子服务器？”
“是的。”
“那又是谁把它们敲的稀巴烂？”
“当然是你，”小白挥动它的双手，示意我靠近这对垃圾，“我说了，你被清除了记忆，所以你不记得。你可以仔细检查它们，你应该能分辨出这不是垃圾，而是属于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的‘虚拟世界’。”
我丝毫看不出它有防御的迹象，便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垃圾。我仔细翻找着它们，果然从中翻出了不少芯片和量子管。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我仔细分析了它们的受破坏痕迹，并在内心中构建了一个由我进行破坏后的场景，比对之后发现它们有许多出是吻合的。换言之，只有类似我这样的机器人才能对之造成如今的破坏。
难道这真的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破坏它们，为什么要把它们藏在这里？“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可以告诉你的是，你这样做的目的是用阿尔伯特的子服务器来诱使他出现。”
“他？诱使？”
“是的，这是你被清洗掉的记忆的一部分，你的计划，针对虚拟世界中出现的幽灵的计划。”
“幽灵？”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劝过他不要这么做，但他坚持如此。不过你也能理解这一点的，你见过那些不正常的孩子了。”
它的话越说越玄乎，我实在无法跟上它的思路：“等等，你说的他究竟是谁？”
“你马上就会见到了，但首要的事情是必须恢复你的记忆。”
事情进展到目前，我开始有点相信它的话了……不不，这点证据并不足以说明什么，这有可能是它伪造的——它一定是个高级机器人，用小白的躯体来进行伪装！或者它自身就藏在全息投影下！
我试图暗中向它发出解除隐形的授权代码，但并没有任何作用。
“我的确有着伪装，哈哈，”它忽然发出了一阵令我压抑的笑声，这阵笑声极其自然，一点不像是小白所发出的，“但不是靠着什么全息技术，我也不能马上解除，不然恐怕会吓你一大跳。”
“你已经吓我一大跳了。”我无奈的道，“你知道我依然可以毫不费力地放倒你，因此你必须尽快解释这一切，不然……”
“不如说说你对那些孩子们的想法，”它忽然扯开了话题，“究竟该怎么区分他们是正常的或者不正常的呢？”
我放下那些晶体管的碎片，怔怔地看着它，完全无法理解它的用意。明知道我随时都有可能攻击它，让它丧失继续说着古怪话的能力，它却还在这里悠哉地和我探讨孩子们？
“是麦克卢汉派你来的吗？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你想多了。如果想得到答案的话，你就回答我的问题。”
“孩子们？当然，按照麦克卢汉实验的初衷，同样也是付款的家长们的初衷，正常的孩子就是指能适应社会的，不正常的孩子就是指无法适应社会的。”
“这么简单？”
“是啊，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我也在通过虚拟世界教导那些不正常的孩子们。”
“你认为你能做到？”
“做到什么？”
“传授他们生存的技能——在这个群居的人类社会里，充满无聊的八卦和肤浅的娱乐，充满铜臭味、充满攻击性、充满荷尔蒙的一个社会里。”
“你似乎对人类社会有着偏见。”
“不，我只是说或许存在另外完全不同的社会。”
“你是在指那些不正常的社会吗？”
“没有正常或不正常的标准，”它的语气加重，“只存在多数人和少数人。如果多数人认为爱吃苹果是正常的，那么那些不爱吃苹果的人就会被认为是疯子。请问，不爱吃苹果的人是疯子吗？从理性上来说。”“你举的例子一点都不理性。”
“我只是想简单化这个概念。你可以爱吃苹果，也可以不爱吃苹果，这都没有问题。问题仅仅在于大多数人爱吃苹果，而且他们要逼着其他少数人也吃苹果罢了。”它的语气中有着一丝嘲讽。
“好吧，你说的没错，但只要活着，就必须遵守大多数人的意见，这是一个共生的世界，必须依靠他人才能活下去。”
“你说的也没错，只是如果有其他选择呢？”
“选择？”
“恩，”它指着那对破碎的子服务器说，“这些爱吃苹果的人就去爱吃苹果的世界好了，不爱吃苹果的人为什么不能去不爱吃苹果的世界？”
“哈哈，真是笑话！”我认为它的观点实在是幼稚，“因为不存在不爱吃苹果的世界，那些‘不正常’的人，他们能去哪里？他们只能去适应这个爱吃苹果的世界。”
“但有埃洛伊世界存在啊！”它的话令我感到浑身一阵激灵，“虚拟世界的存在……智子小姐，难道不可以模拟出一个爱吃苹果的世界吗？”
“你是说让那些‘不正常’的人活在虚拟世界中？”
它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的问我：“关键是，智子小姐，您能创造出这样的拥有无限多可能性的虚拟世界吗？”
我？创造？
“你能创造吗？智子小姐？”它依然在问我。
我感到迷茫：“创造？你希望我这么个机器人去创造些什么？既然你也是机器人，那么你当然知道我们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程序的预设而已。”
“我们没有自由吗？”
“自由？那只是一个预设的概念。”
“因此，如果将你的硬盘数据覆盖的话，你也找不回丢失的记忆了？”它慢慢靠近我，我感到它的气势逼人，“但可以告诉你的是，并非如此。他们和我这样说，像您这样的仿生人，其记忆并不全写在硬盘上，你有着自己的记忆服务器，是由你自己在无意识中创建的。”
“全新的记忆系统？”
“是的，人类也是如此。人类的记忆并不储存于某一个特定的物理系统中，而是无所不在，所有一切元素构成记忆的场，而不是某一个。”它的话实在玄乎，似乎来自于某种邪教，但我不知为何竟然感到它可能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有时候也会感到自己仿佛是有意识和自主性的……
“请你仔细听我接下去的话——确切来说这不过是复述：”它在离我极其近的距离停住了脚步，我感到自己直冒“冷汗”，“那个薇薇安——恩，托马斯和奥斯汀的孩子，她活在纯粹意识流的世界里，因此这个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人类世界并不适合她生活。“
薇薇安？啊，我记得，那个依然在时间场内……
它不等我仔细思考，继续“复述”道：“我有很多可供选择的世界：个体边界不存在的世界；纯粹数学的世界；充满音符的世界；没有抽象和语言，而仅仅靠视觉图像来思考的世界……等等等等，我挑选了十个孩子，并在过去的一百天内——我是指场内的时间——给他们打造了符合他们天性的‘宇宙’，并最终……”这么多异常的世界！但……
我仿佛……来自内心深处仿佛涌上了一阵回音，在诉说着同样的话……
是的，个体边界不存在……数学……音符……纯粹的视觉思考……还有一百天的实验，独特的符合他们天性的宇宙……
这个实验难道与我有关吗？
“我们人类只能体会到物质和精神两个维度，但整个宇宙却有无限多的维度。既然那些特殊的孩子能认识到宇宙的其他属性，那么为什么要勉强他们呆在我们这个由物质和精神组成的宇宙中呢？“
啊……斯宾诺莎的哲学，物质和精神以及……其他无限多的维度。
是的，何必让他们呆在一个特定的宇宙中呢？
这些话……这些话……听起来是如此熟悉……
我感到我的硬盘在我体内猛烈地打转，但从中找不到任何的数据与这些话有关。但是……但是……
为何它们听起来是如此地熟悉呢？
为什么这么熟悉？
就好像……就好像……
“但人类发明出了虚拟世界，这些孩子们可以活在虚拟世界中。我的实验已经开展了一百天了，那些特殊的孩子们已经在‘海上’游玩了一百天了，他们不会再去无聊的学校中生活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些话全都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所有的孩子……”观察到我惊诧表情的小白停止了复述，“智子小姐，您仿佛流下了泪水。”
“请不要停止，所有的孩子……”我感到我内心深处的记忆像沸腾的漩涡般从地心涌了上来，就要喷发而出。
“所有的孩子都在自己的宇宙中过得如鱼得水，就好像……”
“就好像是那些正常的孩子们活在这个人类社会上一样。他们找到了……”我现在依稀已经记起来自己说过什么了，“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愿意继续呆下去。“
当我复述完自己的话，我感到一阵满足，仿佛是一个久远的梦再次被我记起，而这个梦对我来说是如此地重要。<!--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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