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小白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握住我以表达欣喜之情，“恭喜你记起了这一切。这真是一段鼓舞人心的话，完全和我们所想的一模一样……”
不过我立即警醒了过来，甩开了它的双手，后退一步，恶狠狠的道：“‘我们’？看来你们说漏了嘴，前面还在说什么‘他们’，现在却说什么‘我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在远程操控着这个机器人和我对话？”
我发现了其中的猫腻，不仅仅是因为小白说漏了嘴，说出了“我们”这个称呼而不是“我”，还因为如果它仅仅是小白机器人的话，是无法与我进行这样长时间的对话的。所有的小白都无法通过最后的图灵测试，而我不同——当然，莫洛克先生告诉我的是，即使是通过图灵测试，也绝不代表我离人类很近了，我们之间依然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不知身份的小白居然能蛊惑我到这个地步！它显然是受其他人操控的。
“好吧好吧，”小白示意我冷静下来，“你果然与众不同，发现了问题所在。我们的确在操纵着它与你对话，但这也是为了取得进展所必须的。我们待会会告诉你一个答案，并且带你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
“智子小姐，请你先告诉我，这些话是否是由自己说出的？在没有被清楚硬盘数据之前？”
“我不知道你们施了什么魔法。但是……我感觉它们的确像是我曾说出口的。”
“像？”
“如果我的确被清空了硬盘数据，并且由新数据覆盖的话，那我是不会突然有这些记忆的。”
“我们说了，记忆不存在于某一特定的物理组织内，它是无所不在的。某一块的振动将会引起一个区域内的共鸣，正是这个记忆场的共鸣令你对你曾说过的话印象深刻。这与你的硬盘毫无关系。”
“我曾说过这些话？”
“当然，而且你现在也已经清楚了。”
诚如他们所说的，我的确已经知道了这是我说过的话，印象是如此深刻。但是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说的，更何况……
“更重要的是，你现在也认同了上述的理念。”
“理念？”
“正因为是这些理念，所以我们将真相告知于你。”
“真相？”
“你的理念与我们相仿，只不过凭你的能力做不了太多的事情。请跟我来，”小白慢慢从墙角移开，开始走向门口，“麦克卢汉也做不到，现在时机对你们人类来说还不成熟。”
“麦克卢汉？”
“当然，他一直在演戏，包括莫洛克先生。但是你们的理念都还不成熟，你们太过超前了，这并不太好。”
“超前？“
“恩，你创造的那些异世界，还有谋杀案的安排、所谓的未来遴选所的安排……这一切都太急功近利了，尽管是出于某种好心……但我们很怀疑，在不远的未来，你们这些人将会掀起一场战争。”“关于什么的战争？”
“呵呵，也许没有。不过这也似乎不管我们的事。”
它的语气令我想起另外一些我被擦除的记忆：是的，被擦除的……现在几乎完全回来了，也是在同样的地方，我砸碎了除阿尔伯特的子服务器外的所有子服务器，等着那个系统中的幽灵上钩……
我同样察觉到了异样的声音，但不是嗡嗡的叫声，而是……我依然形容不出，但循着声音……啊，我完全记起来了！是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神秘年青男子！他是谁？后来……
我记得他说了句“没关系”，他为什么这么说？对谁这么说？
我接着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然后……我开始有些头痛，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你可以慢慢来，”它在前带路，把我带到了电梯那里，那是联通上方医院和这里中央服务器的唯一通路，“你已经记起了很多事情。”
“没错，”我依然在努力回忆，“突然之间我就失去意识了，再一个纯白的房间中……没有方位，无边无际，就好像是一个异空间。”
“哦，很抱歉。我们对你们的研究还不透彻，本来希望这样可以消除你的恐惧呢，想不到……”
“这也是你们做的？”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对话，你进一步深化了你的思想，你开始理解那些特殊的孩子们了，决定创造出属于他们的‘宇宙’，让他们舒适地生存。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场更激烈的对话，你被麦克卢汉先生洗脑了。这完全怪不得他，毕竟当着这么多家长的面，他必须找出解决的办法。“
“恩，这我也记起来了。还有孙博士……来自卡斯塔里的孙博士，他说我不是造物主，没有权利替人类选择。”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即使有着当母亲的芯片，我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母亲。”
“你认为呢？”
“我始终只是一个仿生……”
“但您做到了人类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它打开电梯的门，带我进去，“你创造了与众不同的世界。更重要的是，您真正包容那些孩子们，意识到了整个宇宙的多样性和无限性。换句话说，离开人类那狭隘的视角，并不是件不好的事。”
“我……”我颤动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内心里只有着一阵感动。那个孙博士的话曾令我心如死灰，但眼前这个呆板的小白机器人，它的话却令我热泪盈眶……
“哦，你也不必太过于激动。”它关上了电梯的大门，“孙博士这个人似乎就喜欢说些冷酷无情的话。你还需要知道的是，我们参与了你的设计，因为你当时的能力还不足以达到。“
“你们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知道很多事情，却不做很多的决定。哈哈……”它乱笑起来。我实在不知道它所指的决定是什么，但我感觉此刻的事绝不是什么幻觉，因为我制造不出这么怪异的幻觉，我无法想象出我所经历的事情是有多么的奇诡！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伸出手指指着上面，“这部电梯只有两个停靠位置，上面的医院和这里的地下室。”
“不在上面，也不在这里。”出人意料地，它既没有按下上行的按钮，也没有按下下行的按钮，而是……而是将整个手掌大小的按钮区整个按了下去，我看到按钮区整个塌陷到墙壁上。
“什么？”
“很好笑是吧？”接着我感到电梯急速下坠，通往更下面的空间，“这是隐藏的设计——麦克卢汉的杰作，他认为你想不到整个按钮区就是一个硕大的按钮，当然要按下它需要很大的力气。”
这可真幽默……但，为什么说这是麦克卢汉的设计呢？难道他们和麦克卢汉有着什么关系？
“不是我们，而是你将要看到的人。”它走出电梯，四周一片漆黑。我不由得打开了红外和声波显示器，看到这四周和上层一样，也由空旷的停车场所改建的。
“我显然并不属于什么小白，”它转过头来，接着诡异地开始了极高频率的颤抖，“为了不让你过于吃惊，所以我们想还是先装成小白的样子比较好，你马上就会看到眼前的机器人是谁了。”
随着这阵高速的抖动，小白外层的涂料颗粒开始散落下来，就像灰尘一般散落在地上。而在这层白色伪装下的本体也渐渐显出了原形。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这个……这种机器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也是麦克卢汉的计划吗？
赫然呈现在我眼前的不是什么小白，也不是什么小黑，更不是类似于我的高级仿生人，而是……而是一个红色的机器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麦克卢汉和莫洛克一同新研制的机器人——小红。
不过这也并不令我吃惊，无论是小白小黑还是小红，都是低级机器人而已——或许小红稍微高级一些，以为它内置了许多人类的心理预测模块和情绪模块，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能听到它不同语气和情绪反应的原因。
这个小红带我到地下的地下，所欲何事？
正在我迷惑不解的时候，我的余光瞥到前方正跑来一个人影，我转头向他望去。借着夜视仪，我看到那是一个差不多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但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小红，是你吗？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略显沧桑，或许我对于他的年龄估计有错，他可能有着五十岁。不过他的语气却显得很开心，这个小红显然可能是他的照顾者，他一直在期盼着它的回来。
这个神秘的老年男子是谁？“当然是我。”小红应道，接着通过无线频段打开了位于顶部的灯，四下里一片灯火通明。
“她……她是谁？”神秘男子看到我了之后不觉退后一步，似乎很害怕我这个陌生人。但他对我来说也同样是陌生人。
“无需害怕，她是摩罗智子，一个高级仿生人，我想你会喜欢她的。”小红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诡秘的笑意，“更何况你见过她了。”
“我？见过她？”神秘男子也被小红弄糊涂了。
我更是觉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毫无逻辑：“那么我也见过他？”
小红点点头：“当然，不过是在二十年前了，恐怕你们都记不清了。”
“二十年前？”我惊诧出声，“你是说……”难道他指的是当时我躲在中央服务器时……所看到的那个神秘的中年男子？我刚想问他是谁，就被“他们”带去了那个白色的恐怖空间。
但那男子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只是一脸茫然。
接着我又听到了那阵熟悉的声音，就仿佛是两片薄薄的塑料早用极小的力气相互碰撞……又像是人的咳嗽，但比之更轻微的声音。
当然，现在我完全知道了声音的来源。
我面前的这个男子正用右手的食指指甲不断剥弄这拇指的指腹，或许是因为那里都是老茧，因此发出了这阵轻微的、难以形容的声音。
“请不要介意，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小红解释道，“当他感觉不安全的时候就会强迫自己去做。”
“是的，我知道，很多人都有习惯性动作，可以从中获得安全感。”我完全理解，并且这也算是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吧。
但是这个神秘的老年男子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下的地下？
他和小红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现在操控着小红的“他们”又是什么人？
这一切和麦克卢汉和莫洛克有关吗？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真的、真的有某种创造能力吗？
“你一定会奇怪站在你眼前的是谁吧？”小红似乎并不像直接告诉我答案，而是转向那个男子，“您已经练了很多年了，甚至进入过他们的现实模拟系统中练习……所以，还不快来和美貌聪慧的智子小姐打个礼貌的招呼？恩，忘记你们那突兀的初次见面吧。就当你们刚刚认识，并且也都很想继续认识对方。”
我看到那个神秘男子腼腆地笑了，然后慢慢走近我，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我看到他的右手拇指上满是老茧，看来他一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感，因而会通过这样的“仪式”来……
这时，我的心中突然流过一阵电流，我感到我似乎又记起了什么……是的，拉蒂默先生好像对我说过这个细节，会进行这个“仪式”的人是……啊！难道是……<!--PAGE 4-->“你好，摩罗小姐，”他彬彬有礼地将手悬停在我的身前，他的动作显然有些僵硬，但我看得出他似乎正如小红所说的，已经练习了许久，他的服装非常得体，显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宴会，但这里不过是漆黑的地下……而他的脸上也挂着硬挤出来的微笑，不过看起来并不太过奇怪和陌生，因为他努力地显得温柔与和善，他的话说得也非常流利自然，宛如一个绅士，“初次见面，我是波兹曼?兰伯特。”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位绅士，惊讶地忘记了该怎么握手。<!--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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