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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看到过去的能力

作者:FOXFOXBEE 字数:6287 更新:2026-08-26 20:57:18

汪旺旺是被从楼下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烧退了大半,闹钟告诉她,她已经睡过了一夜加一上午。

内华达州冬天的黑夜往往来临得很早,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已经下沉到和远处山尖平行的位置。汪旺旺顺着声音下楼,一开门就看见以撒。他一边帮亚伯把干草搬上马车,一边朝汪旺旺喊:“多加斯要生了!”

“多加斯是谁?”

“一头牛。”亚伯头也没抬地说。

“多加斯是我最好的朋友,”以撒拨了一下发潮的头发,“你要去看看它吗?”

垒上最后一摞干草后,汪旺旺就跟着父子俩往牛棚的方向走。一阵风吹过,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很明显,这两件亚麻长袍和羊毛衫并不保暖,它们太单薄了,甚至在南部大城市的冬天也不会穿这么一点。可走在前面的亚伯和以撒,丝毫没表现出寒冷。

牛棚有四五百平方米大,分隔成几十间牛厩,其中最大的一间是专门隔出来的产房。汪旺旺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四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其中有一个女人戴着一只长长的塑料手套。

一头奶牛侧卧在产房中间的干草上,半张着嘴巴,使劲喘着气,看起来十分虚弱。它的胎膜已经破了,骨盆高高凸起,屁股后面伸出两只纤细的蹄子。

“多加斯!”以撒叫着冲进了产房,他蹲在母牛的面前,轻抚着它的额头。

母牛明显认出了自己的小主人,它低唤了一声,想把头向以撒身上靠,尝试了两下还是放弃了。它已经奄奄一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圆圆的眼睛,流出两行眼泪。

“它这样已经两个小时了。”戴着手套的女人说。

“我觉得是难产,或许是胎儿受瘤胃压迫出不来,你知道的,牛有四个胃。”手套女人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尽力了。

“你到底懂不懂?难道我们这儿只有你一个女人了吗?”亚伯显然对她的回答并不太买账。

“我17岁的时候在厕所自己接生了我的第一个女儿,”手套女人愤愤地说,“我女儿分娩时也是我接生的,雌性哺乳动物的分娩都差不多。”

“约书亚来看过吗?至少他是医生。”

“他是脑科医生,”手套女人补充道,“再说,半小时前他才来过,‘或许是胎儿受瘤胃压迫出不来’这句话,就是他留下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羊水流干之前,我们把小牛的骨头敲碎,硬扯出来,”手套女人看了看多加斯,“要么就只能手术了,可你知道,我们这个镇子上不会有手术设备,我们从来不需要手术就能治愈。”

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看了一眼汪旺旺,那种眼神,甚至有一点自豪。“别当着我儿子的面说这些。”亚伯的脸沉了下来。

手套女人的话明显吓到了以撒,他惊恐地看了看多加斯,又看了看亚伯,忽然拦在母牛的前面。

“不,我不同意!”以撒带着哭腔,“你们怎么能敲碎它的骨头……”

“你先出去,儿子。”亚伯伸手拽以撒,以撒扭动着身体奋力抵抗着。

“我不走!我不走……你们不能杀了多加斯的孩子呀!”

“难道你想看到多加斯羊水流干,一尸两命吗?现在我们只能保一个。”

“不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以撒吓得抖了一下,随即喃喃地说。

“让我试试。”一直没说话的汪旺旺突然开口了。

产房里的几个人纷纷扭头看着汪旺旺。

“你给牛接生过吗?”以撒问道。

“没有。”汪旺旺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医生?”

“也不是。”

“那你……”

“我们不能让你碰多加斯,”手套女人打断了以撒,明确地回绝,“多加斯是我们的生产力,它不能出意外。”

“我不会碰多加斯。”

汪旺旺走进产房,她在母牛的后方蹲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指,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双从母牛产道里出来的小牛蹄。

“嘿,你干什么?你至少应该戴手套!”手套女人怪叫着。

汪旺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对手套女人说:“不是瘤胃压迫……”

“那是什么?”

“是小牛的姿势不正,”汪旺旺深吸了一口气,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它的头和脊椎卡住了,它现在很难受,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亚伯打断手套女人的质疑,问汪旺旺。

“我们应该……应该把小牛塞回去,而不是打碎它的骨头拖出来。”汪旺旺咬了咬嘴唇,“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把小牛的腿塞回子宫,然后在里面调整位置,再把它的头朝外侧。”

“这不是一个人的活,”手套女人嘀咕着,“至少要两个人帮忙。”

“给我递只手套。”亚伯一边说,一边走进产房。

果然如汪旺旺说的一样,众人合力把小牛腿塞回去之后,手套女人把胳膊伸进了牛子宫里,一阵拨弄之后,多加斯再次努力,两只前蹄和半个小牛头从产道里露出来。

“好样的!”亚伯叫道。

很快,小牛的上半身也在众人的拉扯下冒了出来。它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还站不稳,一下就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哞哞的叫声。多加斯爱子心切,竟然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艰难地走到小牛身边,舔掉它身上的羊水。

“好了,孩子们,我们还要清洗胎衣,你们先到外面待着吧。多加斯刚生完,很容易受惊。”亚伯朝以撒和汪旺旺挥了挥手。以撒恋恋不舍地离开牛棚。太阳已经快掉下山了,玫瑰色的晚霞马上就要被黑夜的墨蓝吞没了。

“刚刚我以为多加斯要死了,我的心都快碎了。”以撒看着夕阳,轻轻地说。

“我能看得出,多加斯对你很重要。”汪旺旺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生命的诞生,太奇妙了。”

“我也是。”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被生下来的吗?”

汪旺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人类的母亲比牛更痛苦,因为婴儿对孕妇而言比牛犊对牛大得多,人类女性的骨盆又十分小,所以生育在人类史上一直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所以母亲很伟大,如果不是怀着巨大的爱与勇气,没有人能承受那种疼痛。”

“也许有例外……”以撒忽然又有些沮丧,他找了块平地坐下来,把头深深埋在胸前,“爸爸说,妈妈不爱以撒,也不再爱他。”

汪旺旺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以撒的头,安慰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半空中收住了手。

“我不了解你的母亲,”汪旺旺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但这套衣服是她的,她曾经跟你爸爸抛弃了家乡的一切,从那不勒斯来到这里,就证明她深深爱着你们。”

“那她为什么离开呢?”以撒抬起头,眼里写满不解,“为什么她要毫无征兆地离开我们?在一个早上突然远走他乡。”

“她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

“没有,她连再见都没有说。”以撒摇摇头,“但我知道她和爸爸在吵架,门板很薄,我能听到他们在卧室的谈话。妈妈说我们不该待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很危险。”

“她是因为这个理由离开的吗?”

以撒看着远方:“我不知道……但爸爸说妈妈是错的,危险的是外面的世界,这里的人互相帮助,不计较利益得失,和伊甸园一样,没有比这里更纯净的土地。你看到刚才戴手套的那位女士了吗?爸爸说她来这里之前,她的歌曾经风靡过整个美国,可是她很久没有再出唱片了,毒品把她的生活都毁了,天知道她吸了多少毒品!我曾经在祝祷会上听过她的传言,她是坐着轮椅挂着盐水来的,如果不说话你会以为她是个死人,但神拯救了她。如你所见,她现在和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外面的人都以为她死了,其实她是搬到了这里,专心侍奉神。她从一个著名的歌手,到跪下来为牛接生,没有世俗的架子和欲望,成为一个平凡人。爸爸说,这是在外面的世界永远不会出现的。”

汪旺旺没有再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你知道你妈妈去哪里了吗?”

以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为什么你知道多加斯是胎位不正,而不是被瘤胃压迫呢?”“也许……我只是幸运吧。”

“我记得你说你有什么恐惧症……”以撒极力回想着那个陌生的词,“你害怕被触摸,也不愿意触摸别人,但你刚才摸了多加斯的孩子,你现在没有不舒服吧?”

“我还好,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以撒看着汪旺旺,他的眼神清澈得就像一泓湖水,“谢谢你救了多加斯。至于你如何办到的,你如果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汪旺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扇在催眠回忆里无处不在的老式木门。

那扇最初只有一个巴掌大小,却在最后变成顶天立地的巨大的门。

她不该推开它的。

门后的一切,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我触碰一个人或动物的时候,我能看到他们过往的一生。”汪旺旺喃喃地说。

人究竟能记住多少自己的过去?

当一个人说我很了解自己经历过什么的时候,他通常都是主观的。记忆本身是个巨大的商场,我们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重重筛选出精华,再把选好的包裹起来,放进冷冻格,再任由其中的一部分腐烂、模糊,最后的最后,那一点仅剩的存货成就了我们。

就像一个经常说在15岁被同学欺负的人,也许早就忘记10岁的时候如何欺负别人了;一个说一生只爱过丈夫的人,对结婚之前遇到的那些让她心动的异性选择性失忆。

没人能记得曾经的每一天发生过什么,我们通过发黄的照片和信件、剪贴本和花名册寻找过往记忆的沙砾,最后找到的只有混杂了虚构和幻想的碎片。

对那些遥远的记忆,更多人只能朦朦胧胧记得一些味道、某种声音、一束光。50%以上的人都忘记了七岁前发生的事,而超过80%的人对五岁前毫无印象。

我们以为自己拥有的记忆,很有可能只是从第三者的暗示中拼凑出来的。

很多时候,真实的情况下,孩子们听着父母回忆他们在四岁的生日派对是如何大哭大闹,把它和虚构的场景混合在一起,拼凑出一段自己在超级市场走丢的记忆。这段记忆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最后成为他深信不疑的回忆。

越早期的记忆,谎言的成分越多。只是,很少人会去怀疑。

汪旺旺在过去和任何普通人一样,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记忆是否就是“事实”。

直到她打开了那扇门。

她在那扇门后面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不仅仅是某段特定的记忆,而是从她“存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的画面,包括味觉、嗅觉和触觉,分毫不差的过去。

她看到了从出生那一刻接产医生的脸,躺在婴儿**看见床头的风铃,三岁零一个月时穿在身上的那条红色裙子,五岁夏天时坐在沙池中间,把捡出来的五颜六色的花岗岩当成宝石收集在饮料瓶里。<!--PAGE 4-->八岁在学校写的每一篇作业,十二岁暑假某一天吃过的一碗发臭的牛肉面,初中开学第一天和新同桌的自我介绍,放学回家在商店里听到的流行音乐……当然,还有她最想记起来的,漫画书的每一页。

过去十六年的每一天、每一个细节,像流水一样,井然有序地穿过她的身体。

可这些记忆带给她的并不是真实,而是对自我的深度怀疑和对于虚构的恐惧。

就像你一直笃定的一件事,在记忆中并没有发生过。而真正发生的事情,和你相信的千差万别。

所谓的“真实”,就在那几秒钟,不攻自破,轰然崩塌。

然后,她坠入了一个漆黑宁静的虚空中,一个十分遥远古老的地方,就像是某个没有光芒的宇宙角落,没有声音,没有光。

她漂浮在当中,真空环绕着自己,她能隐约听见人们在她周围说话的声音,医生和护士的声音,却无法明白话语的意义。她感觉到安宁,就像回到故乡。

直到那个叫夏洛特的护士打破了这种宁静。

她进来给汪旺旺换吊完的盐水,顺便检查了她手指上的血压监测仪。就在她握住汪旺旺的手的那一瞬间,夏洛特的过去像海啸一样涌进了汪旺旺的脑海。

她看到三岁的夏洛特注视着窗外的树丫,一只蜂鸟被蜘蛛结出的大网困在了空中;

她看到五岁的夏洛特把一只萤火虫放进瓶子里,在黑暗中欣赏它发出来的光芒,直到第二天清晨它变成了一具尸体;

她看到十七岁的夏洛特穿着自己缝的低胸背心,戴着嵌满假珍珠的大耳环走进酒吧,和满身大麻味的男人亲吻;

她看到夏洛特打掉了第一个孩子,在手术台上,被冰冷的钳子穿破子宫;

她也看见夏洛特抢救病人,在瘾君子的手臂上寻找血管,为患脑瘤的孩子剃掉头发,在一片血肉模糊里寻找失落的子弹碎片。

这些记忆快速地涌现在她眼前,最初像一部快放的电影,随即成为一团凝固的泡沫,粗鲁地包裹着她。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挥动双臂拼命挣扎,却无法阻止这些汹涌而来的画面和声音将她淹没。

不!不要!

才一瞬间,汪旺旺就成了比夏洛特本人还了解自己的人。

汪旺旺从病**惊醒,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知情的护士,却发不出声音。她只知道,夏洛特的回忆哪怕再困住她一秒,她就会疯掉。

汪旺旺最初也怀疑过,她所经历的会不会是LSD剩余药效带来的幻觉,直到她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艾琳。

艾琳是第二个人。

她把保温壶递到汪旺旺手里的时候,汪旺旺就看到了她的过去。

和夏洛特相比,艾琳的过去就像是被锥子戳烂的冰雕。

她十三岁的冬天,被继父叫进房间,让她脱掉衣服躺在**。<!--PAGE 5-->十七岁六月的一个星期日,一个卡车司机给了她一颗充满华丽气泡的糖果,叫作爱情。

可惜好景不长,她第一次挨打是因为那个男人在赌桌上输了四千美元。他用衬衫把她反绑在暖气上,一个耳光打过来,她昏死过去。

汪旺旺看见艾琳结婚后的每一天,都在暴力中度过。

艾琳怀孕了。

八年前六月中旬的午夜,她独自驱车去医院生产,随即而来一天一夜的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直到医生把那个柔软粉嫩的小生命交到她手中,一切痛苦烟消云散。

艾琳以为,女儿能唤醒丈夫对家庭的责任,在最初的几年,她还抱有这种幻想。

直到上个月,她在给女儿洗澡的时候,发现她身上大片的瘀伤和抓痕。

“是谁干的?”艾琳问。

“爸爸说,我不是好孩子。”女儿说。

汪旺旺不但感受到艾琳的颤抖,感受到她如坠冰窟的心,还经历了她在两天前,寒流来临的那个傍晚,用一把生锈的铁锤击穿了那个被称为丈夫的人的太阳穴。她把他的尸体拖进了地窖中,把女儿交给了邻居照顾,谎称出门采购,驱车直奔美国边境。

在艾琳行凶的那一瞬间,汪旺旺已经分不清,举起铁锤的到底是她,还是自己。

汪旺旺能感受到艾琳的每次呼吸,眼泪划过脸颊的温度,身上每一条伤口的疼痛,和跌入深渊的绝望。

被强奸的人是谁?

打掉孩子的人是谁?

杀死丈夫的人是谁?

汪旺旺抬起沾满艾琳丈夫鲜血的双手,在心里问自己。

我是谁?

一秒钟,只有一秒钟,艾琳所有的记忆蜂拥而至,侵入汪旺旺的脑海。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夏洛特,还是艾琳。她的记忆开始混乱,三个人的过去重叠在一起。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努力不在这种错乱中迷失,维持着自己的思维,然后一句话从她的脑海里浮出。

“蜉蝣的一个下午。”

这是一句看似毫无意义的话,在初一下学期教师节刚过的午后,一个男孩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折成纸飞机抛向半空。飞机掠过汪旺旺的前额,她看到这一行并不太漂亮的字。

人类的生命有近百年,而蜉蝣的寿命只有不到一天。为了完成生命的全过程,这种小虫子只能把它的时间发条拧紧再压缩,在十几个小时内经历出生、成长、繁衍、衰老、死亡。

对人类而言,蜉蝣的生命何等短暂。

而蜉蝣呢,它们对自己短暂的生命浑然不知。

蜉蝣的一个下午,相当于人类的几分之一秒呢?

当艾琳的记忆在千分之一秒内穿过汪旺旺的脑海时,她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朽的神明,他在审阅众生的时候,是否和她现在的感觉一样呢?<!--PAGE 6-->当时的艾琳并不知道,坐在她车上的亚洲女孩,在眨眼间就经历了她的前半生。<!--PAGE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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