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金、银发都没有联系Yamy,我们只能在家里等待消息。期间,我负责采买,Isaac依然发挥厨艺。Yamy总是闷闷不乐,我想要逗笑她,发现自己掌握的那些幽默不值一哂,我想,她更需要的是沉默的陪伴。
一天上午,我刚离开小区,就被一个人拍了拍肩膀。我惊吓地回头,发现是房东。
“那什么,该交房租了。”他穿着一身足球服,足球鞋,足球袜,看上去神采奕奕。他每个休息日都会去踢球,通过他这身装扮我知道今天已是周末。
“嗯,知道了,马上。”我没有心情跟他纠缠,含糊过去。
我继续走没几步,又有人拍我肩膀,我头也不回就说:“你有完没完?”发现不是房东,而是一个陌生面孔。说陌生,也透着几分眼熟。他那张脸五官端正而毫无特色,将他从我脑海中打捞起来的是他头上那顶帽子,军绿色的渔夫帽。
“找个地方坐坐吧。”
“干什么?”
“坐坐而已,不干什么。”
他有一种强大的压迫的气场,我本应该掉头就跑,或者惊声尖叫,但我就像牵线木偶一样跟着他走到一辆车上。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提醒一下。”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图片,正是“茧”。
“‘茧’在哪儿?”
“你看,现在我们知道这玩意叫‘茧’了,还有呢?”
“外星人。”我毫无抵抗力地按照他的要求亦步亦趋。
“还真有外星人。”渔夫帽的眼睛放光,“小伙子,说不定地球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我就不兜圈子了,这只你叫做‘茧’的东西是外星人遗留,我们目前正在全力检测,你也许能帮到我们。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向他坦白了我的自杀之旅,以及遇见Yamy和“茧”的过程,把来自Kepler-62e的四人小组和来自Kepler-62f的暴徒全部抖擞出来,至于废弃工厂和公路追逐的部分,我尽量去繁就简。
“这就对了。”他说,“现在有两股势力,一股想要保护‘茧’,也就是你遇见那些人;一股想要破坏‘茧’。你现在已经取得他们的信任,这非常好,我要求你潜伏在他们身边,随时向我汇报他们的动向,另外,我会在你手机里安装一枚窃听器。”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一个写小说的,怎么分不清过去式和将来时呢,现在还没有发生,但可以肯定,对地球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夜深人静。
Yamy睡了,Isaac也进入待机状态。我坐在沙发上,不断回想从Yamy手中生长出纳米刀的画面。她是那么坚强、充满力量,她又是那么脆弱、需要呵护。
我久久无法入睡,失眠的滋味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我的思绪在不停地打摆,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我想要偷偷离开,一走了之,回归家庭,接受父母的安排,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找一个女孩温柔可爱。但我又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Yamy,也不能离开这天降大任。这两个想法来回冲撞和绞杀,反而是之前那个看似不可实现的愿望变得渺小。——那天晚上给写作朋友打得那通电话。
“你应该去写这个,《跟外星人同居的日子》,绝逼火,成为网红,找你出书的人一定排成长队。你的好日子来了。”他怂恿我。
这就是我最初的目的,这就是我不用自杀的缘起,但现在,这个已经不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沉入睡眠。当晚,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变得勇敢而洒脱,我对Yamy表露心迹,她低着头,红了脸,我以为这就是默许,她却突然打了我一个巴掌。我从梦中醒来,Yamy就站在我身旁,她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楼下有人上来了。”
她告诉我,Isaac一直在监控小区附近的几个摄像头,一旦有异常就会发送警报。
“跟我来。”我说。
我带Yamy和Issac来到天台,我来过一次,因此轻车熟路。
“接下来怎么办?”Yamy说。
“不要着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她慌张。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我那个写作朋友,我想要挂断,但慌乱中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跟外星女人的故事写了吗,我告诉你,阴谋论现在的读者都不爱看,你写点跟这个外星人的感情戏,星际恋爱,把她搞到手。”寂静的天台上,朋友的声音清晰地流淌出来。
Yamy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愤怒。
“你听我解释。”我连忙挂断。
“你帮助我就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我承认,一开始我别有用心,但我绝对没有出卖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火,成为网红,只有这样,我写得书才能得到关注,继而出版。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想着自杀,希望通过我的死,让人们关注我的小说。因为这个年代,只有一个人死了,人们才会短暂关注他的作品。遇见你之后,我才有了现在的想法——跟外星人接触过的作者,这是一个极富煽动力的话题,人们会趋之若鹜。我只有这么一个卑微的理想,我这么做有什么错。”
“我虽然对小说这种文体没有什么概念,但我知道一句古老的谚语: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能理解你,但不能原谅。”Yamy说,“Isaac,杀了他。”
这个在我看来一直蠢萌的机器人突然扼住我的喉咙,又一次,我濒临死亡。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无意伤害谁,我甚至准备好牺牲自己。我很想跟Yamy道一声歉,可我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呜呜声音。
“Isaac。”
“是。”
“放了他。”
我侧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
“他们刚发送信息,‘茧’有下落了,让我们赶过去汇合。”Yamy说完就快速跑开,从天台跳落,Isaac紧随其后。
我好像读到了她的脑波,她刚才说了谎,金、银发根本没有发现“茧”的下落,她这么说,只是不想杀我。她在自欺欺人,给自己找一个台阶。这至少说明,她对我并不是那么决绝。可没用了,我已经伤了她的心。我将重新回归孤独。
Yamy和Isaac离开之后,我又一次站在天台的边缘,前几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轻生,而现在我必须活下去,在这件事情完成之前,我必须活下去,并参与其中。
我正准备下楼,突然有几个人冲上来,为首的正是渔夫帽。
“他们人呢?”
“走了。”
“走了?他们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是。”我这么回答没毛病。
“不抓住他们,就无法破解‘茧’的秘密。”他看着我,想要发脾气又止住,“算了,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剩下的事情不用你参与。”
(INSERTIONⅠ:公元2016年,同步发生)
渔夫帽最近寝食难安,事情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和棘手。他派去工厂的精锐几乎“团灭”,几乎和引号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对方手下留情,他们已经是一群尸体。目前为止,他仍是一头雾水,除了知道那个深埋文山湖中的合金名为“茧”,但关于“茧”的研究一筹莫展,人们尝试各种方法,都无功而返。
渔夫帽正在办公室头疼,突然发现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你是谁?”他是凭空出现的,渔夫帽伸手摸在枪上。
“地球危在旦夕。”那人戴着一副墨镜,姑且就叫他墨镜男。墨镜男开门见山,“我们是来拯救地球的。”
“你是外星人?”渔夫帽看着这个黄皮肤,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丝毫的外星迹象。
“我来自Kepler-62f,我们的邻星Kepler-62e上的人在地球上藏匿了一个‘茧’,之所以叫‘茧’,是因为这枚武器有一个外壳,外壳打开之后,才会释放出里面真正的攻击。外壳由钛合金组成,坚不可摧。‘茧’的启动装置比较特殊,是由铀238和一个电子开关组成。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有所耳闻。”他的确听过,这不假。
“那你应该明白原子核衰败。”
“我只是听过这个概念。”渔夫帽说,他只是听过,就像听过相对论,但并不知道其中奥义。
“好吧。一只猫被封在密闭的箱子里,箱内有食物有毒药。毒药瓶上有一个锤子,锤子由一个电子开关控制,电子开关由放射性原子控制。如果原子核衰变,则放出阿尔法粒子,触动电子开关,锤子落下,砸碎毒药瓶,释放出里面的氰化物气体,猫必死无疑。原子核的衰变是随机事件,物理学家能精确的只是半衰期——衰变一半所需要的时间。如果一种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是一天,则过一天,该元素就少了一半,再过一天,就少了剩下的一半。那铀238的半衰期你知道吗?”
“很短吗?”
“不,很长,是44.68亿年。”
“那么说,这个‘茧’一时半会还不会‘化蝶’。”
“不,为了减少对量子效应对时空平滑的影响,他们在44.68亿年前就把‘茧’埋在地球,经过精确的模拟,‘茧’裂开的时间是2016年的水星凌日那天。”“‘茧’里面是什么?”
“基因炸弹——针对人类DNA特制的基因炸弹,届时所有人类都会死亡,而其他动植物以及建筑物都得以完整的保留。等炸弹的余威褪去,他们再来到这里接手地球文明。”
“不,不可能,我们是你们的祖先啊,如果公元4000年的人回到过去杀死我们,那么你们也会消失才对。”渔夫帽用自己仅有的一些时间悖论反驳了墨镜男。
“祖父悖论,或者可以说是祖先悖论了,根本不存在。时空是连续又不连续的,两个普朗克时间——时间量子间的最小间隔——之间也有缝隙,应用到时空穿梭领域,从未来穿梭而来的人,第一,不能穿梭到他本人活着的时空,可以是生前,也可以是死后,第二,如果他来到生前,并且杀死自己的祖父,并不会影响到未来的他,因为那段历史是已经发生的,时间的缝隙阻止了连锁反应。”
“我们应该怎么办?”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茧’运离地球。”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知道现在有两拨人,我怎么知道你是有利于地球文明,还是妄图加害人类。”
“这也是一个‘薛定谔的猫’,选择打开箱子,也就选择了生死。我只能告诉你,留给地球的时间不多了。”他的眼神隐藏在墨镜后面,不辩真伪。
对于渔夫帽来说,这将是人生最关键的一次选择。
他选择相信。
“跟我来吧。”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像你说的,还有另外一拨人,我们必须找到他们,并予以消灭,不然始终是个隐患。”
“这个我也许能帮上忙。”<!--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