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已经见过她超过一百次,但严格意义上,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在电影院。
电影很好看,梁谋却有点走神,不时想到地王大厦天台一幕,事情的漩涡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他已经无法抽身。
电影中的男女在经过一番离奇又残酷的经历之后幸福牵手,这氛围感染了梁谋,他也想尝试去握丁家琦的手,最终作罢。他想象着她手掌的温度和柔软,却止步于想象。不知为何,自从丁家琦对他的态度好转之后,他反而没法像之前那样无所畏惧地追求丁家琦,他变得小心翼翼,甚至瞻前顾后,他害怕好不容易打动的女孩会因为自己的鲁莽造次怫然而去。
电影结束了,梁谋跟随人群站起,刚走一步,就被丁家琦拉住,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身体接触,两只手不谋而合,部分比整体更能代表他们。
“陪我听完片尾曲再走行吗?”丁家琦说。
梁谋自然同意,重新坐回位置,两只手一直没有分开。
“我觉得片尾曲也是电影的一部分,就像痛苦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一样。”丁家琦发了一句感慨。梁谋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在女孩多愁善感之际,往往是获取她们好感的机会,他知道应该说些附和的话,哪怕是简单的肯定也行,但梁谋只是沉默不语。
终于,原本满满当当的放映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影完全落幕。丁家琦也松开了梁谋的手。
他们一起走出来电影院,再乘电梯来到综合体门口,立刻有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抱着一捧玫瑰,“帅哥,给女朋友买一枝花吧。”
“她不是——”
“别这么小器嘛。”小朋友人小鬼大。
梁谋看着丁家琦,后者不置可否。梁谋就随便选了一枝玫瑰,小孩兴高采烈。玫瑰的包装都压坏了,梁谋想整理一番,没想到玫瑰裁剪不够精细,梁谋右手虎口位置被残留的花刺剌破,力度和角度的协调,让这条口子不深,却很长,血涌地很积极。他放在嘴里吮吸,淡淡腥涩滋味。
“没事吧。”丁家琦关切道。
梁谋笑着摇摇头,打消她的顾虑,“美好的东西必须要有这样的尖锐的武器保护,否则就会轻而易举遭到外界事物破坏。玫瑰如此,佳人尤是。”
“你说得对,我会自己保护自己。”丁家琦接过玫瑰,聪明地驳回了梁谋的请求,“谢谢你请我看电影,我该回家了。拜拜。”
“我送你啊。”
“你怎么来的?”
“你怎么走?”
“我坐地铁。”
“我坐地铁送你啊。我从来都是低碳出行。”
“不用了,谢谢。”
梁谋有轻微失落,刚走出两步,听见丁家琦叫“喂”,他转过身,跟她的拥抱不期而遇,梁谋还没反应过来,丁家琦就松开双臂,背影飞快融入人群,只剩下梁谋傻傻地站在当地。他就像一块石头,行人如水从他身边流过,他浑然不觉,心已飞向远方。“不错的姑娘,你小子真有福气。”
是梁智,他来了。
“还不是,我正在追求,她还没答应。”梁谋就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为自己辩解道。
“需要我帮你吗?”梁智说,“拳叔跟你普及过了吧,我们可以通过量天尺进入各种各样的未来,一定有一个未来,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子孙满堂。我可以把你送到那个未来。”
“不用,我想自己争取。”
“这一点,你跟父亲还真像,他当年就没有利用自己这点先天优势,而是凭借一腔热忱对母亲展开攻势。他常跟我说,母亲年轻时候就像晴朗早晨挂着露水的玫瑰。”梁智说完叹口气,不无惋惜,“你想不想见见父亲。”
六福再次出现了。
这次是在地铁上。
梁谋跟拳叔乘地铁从地王大厦回家路上,拳叔注意到梁谋握着吊环的右手粘着一条创可贴,问道:“手怎么了?”
“没事,划了一下。”
“小心点。”
地铁在经过隧道时,拳叔发现门上的玻璃反映出一张京剧花脸。那人伸手就去夺拳叔的量天尺,拳叔脚下一转,身形一错,避开这一抓。六福偷袭不成,跟拳叔过了几招,并不恋战,转身就走。正是下班晚高峰,地铁里面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六福忽上忽下,像跑酷一般,躲避人群。以防万一,拳叔把量天尺交给梁谋保管,奋力去追。地铁刚到一站,梁谋立刻下车,坐上反方向那列,再次回到地王大厦,乘电梯,上天台。整个过程毫不滞留。
半个小时之后,六福出现在这里。他摘下花脸面具,却是梁智。
这是他们两个设计的小伎俩,拳叔不会同意他们回到混元,只能拿到量天尺,而这段时间,拳叔吃饭睡觉上厕所量天尺片刻不离身。
梁谋把量天尺交给梁智,后者颇为激动地抚摸着量天尺,看着上面的纹路以及那两个刻字,几欲潸然泪下。
“量天尺是唯一可以开启混元和地球通道的法器,我跟你讲过,这个通道是单向而且不稳定的,”梁智说,“但如果你在地球,我在混元,位于通道的两头,就能加固通道,并且从单向变成双向。现在,我先带你回家。跟紧我,会稍微有一点胸闷,不过很快就会过去。”梁智回头说了一声,接着嘴里念念有词,梁谋听出来正是拳叔每次用量天尺做法时所说的:量天尺,尺量天;短短一尺,堪舆之师。梁智念字的频率越来越快,嘴唇就要起飞。突然,他把量天尺抛到空中,量天尺开始打转,转速愈发惊人,搅动周围气息,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梁智大踏步跑开,猛地一跳,随之不见。梁谋不敢怠慢,亦步亦趋,跟着跳起。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即将二十岁生日之前从未经历过的时空之旅:梁智近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难以望其项背。又远又近,忽大忽小,时间真得具化成孔夫子比喻的河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骤急骤缓,他在里面凫水。很快,他就感受到梁智所说的胸闷,呼吸开始不畅。最初,周围只有光,但他包围在光里,视线却逃不出视界,仿佛只是一瞬间,又像过了一辈子,光线倏忽熄灭。胸闷到达极致,他有一种濒死的错觉。寂静无声,他尝试张口,声带产生不了任何震动。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光点,光点迅速成为一条光线,他来到光的深处。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光线猛烈,他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已经置身在梁智所说的混元。他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肝胆俱裂,他飘飘摇摇地站在一朵云上。
他大叫一声,急速下坠。
拳叔曾说过,混元是天堂,混元也是地狱。
梁谋在急速下坠中,想起这句话,也许天堂地狱因人而异,不过对他来说,现在肯定是后者无疑。风声尖厉地在他耳畔呼啸,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张到最大,里面鼓满了风,把他的腮帮子吹得生疼。在经过一段降落之后,他看到一片沼泽。就在这时,他腰间升腾而起一股托举之力,将他下降的速度瓦解掉。
“哈哈,欢迎回家。”梁智说着向上一推,梁谋从下降转为飞升。很快,梁智就跟他并肩,“混元里的重力比地球小很多,适应之后,就像游泳。”
梁谋慢慢有了一些心得,试着调整呼吸,双手划动,在空中自在漂浮。他没有进行过太空旅行,也从未体验过失重游戏,对他来说,这更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境。比如《西游记》里所呈现的凌霄宝殿。云蒸霞蔚,蔚为壮观。
这时,他才看清,刚才的云朵并非实物,眼前的山水也不是现实中的存在,这一切景观竟然都是水墨画,而他正置身于这幅画作之中。虚虚实实,虚实结合。有鸟儿从他身边飞过,发出悦耳的啁啾,在他失衡那一刻,轻轻踩在鸟背上。他见过一些古代的泼墨山水画,也去过黄山,看过半山腰缠绕的白云,但这样的经历绝无仅有。他随着梁智飘在一处瀑布旁边,他能够听见水流的气势磅礴的咆哮,也能够感受到山石的湿润。他伸出手去,水冲击着他的掌心,这是真实的水。再往上升去,落在瀑布发起的岸边,脚下的石头结实而滑腻。他之前还担心会沾上一身墨汁。
“太神奇了。”梁谋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梁智说。
梁谋深深沉醉在奇观之中,完全没有领会到梁智所谓的奇怪,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掠夺一空。“什么?”
“这里重力很小,怎么还会形成瀑布?”
“哦,为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梁智没有直接回答,试图引导梁谋去自己发掘,“或者说,看到的像什么?”
“像一幅山水画。”
“然后去掉像。”
“什么?”梁谋再次说出这两个字,只是语气很重。
“这是一幅我们的先辈在混元里画的山水,与纸面不同,在三维空间作画需要协调很多,这种技术随着建立混元的第一代先辈去世而失传。他们把混元修建成了仙境,然而这里是天堂,这里也是地狱。”梁智发出和拳叔一样的感慨。
“但是水和石头都是真实存在的啊?”梁谋还沉浸在跟水墨画相关的问题里面。
“因为一旦进入这个空间,我们也就成为画的一部分,所以,我们能感受到这些山水。这才是真正的神奇所在。”“高山流水,闲云野鹤。”梁谋不由自主轻轻感叹,这样的日子距离他这个生活在深圳底层的老百姓看上去何其遥远。
“走吧,回头有的是时间观摩这里。”梁智说完跳到空中。梁谋也跟着跳到空中,左右摇晃几下,终于站稳脚跟。“像我这样试试看。”梁智一动不动,如同站在地面之上。
梁谋停止双手双脚的动作,先是缓慢地下落,不过很快就上升到跟梁智同一水平线。他尝试在平地上的行走,发现很难控制,身体总是摇晃,如同不倒翁。梁智给他做了示范,只需要身体前倾,自然而然就会向前,他称之为“飘行”,以别于飞行。
梁谋跟梁智“飘行”一段,梁谋低头看见的不是森林就是沼泽,以及层峦叠嶂的山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假如苏轼能够从这个角度俯瞰,不知道这两句诗该如何调整。总之,看不到任何人为建筑,倒是有不少自在觅食的鹿、牛等动物。有的是实物,有的是画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融为一体。画中的牧童吹着悠扬的笛子,沼泽旁觅食的野鹿侧耳聆听;画中的一团墨云在淅淅沥沥,淋了雨的低矮灌木温润碧绿。
“我们还有多远才到你们的城市?”梁谋问道。
“这里没有城市,只有无数个清修用的山洞,以及一座道观,现在那些叛徒都被关在山洞,我先带你去道观看看,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再带你去祭拜父亲。”梁智说。
“还有多远才能到道观?”梁谋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他想立刻看到父亲,又希望能多点时间缓冲。
“已经到了。”梁智说完拉起梁谋的手,身子猛地一挣,他们开始飞速向上。穿过层层白云,梁谋看到一座巍峨的山峰,一座气势磅礴的道观在云中隐隐绰绰。跟他想象得有些出入,道观的确是建在山峰之上,就跟其他道观一样,但又不是建在山峰之上:一望无际的道观就像一座星际飞船停泊在山峰之巅,也就是说,山峰只是一个支点。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就像杂技演员用筷子支起一只盛满食物的盘子。盘子是道观的底端,盘子里的食物就是道观的骨骼和肌肉。梁谋再次想到那个概念,天宫。
从空中一览,道观的整体造型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其中白点是一汪碧绿的湖水,黑点则是一座不大的石山,对应山水。里面的殿宇层峦叠嶂,不断有人出入,他们都是道士打扮,宽袍大袖,仙气十足。对常人来说,这不正是所谓的九重天吗?道观入口是两只人抱粗的石柱,上面挑着一座匾额,写着“严君观”三个大字。
“严君是樗里子的号。”梁智解释道。
“参拜监院。”门口站立的两位道长对梁智行礼道,后者摆摆手,算是回礼。<!--PAGE 4-->进入观众,脚下的引力变得亲切,梁谋能够感受到自己对泥土的压力。他们边走,梁智边对梁谋说:“父亲死后,我带领众人镇压了反叛势力,后来他们推选我做新一届的监院。我自知修行不够,但眼下群龙无首也不是办法,我只好暂时僭越。等到我带领大家躲过这一劫,再细细遴选。你先自己转转。我这几天不在,一定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没问题吧?”梁智把手放在梁谋肩膀,关切地拍打一下。
“可以。”梁谋也拍了拍他的手背,有家人的感觉真好。这个念头就这样斜刺里杀出,让他自己措手不及。拳叔算自己的家人吗?没有拳叔照料,他这条小命恐怕早已呜呼。但血缘上的联结,总是能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亲近。
跟着拳叔四处帮人看风水,梁谋对道士的感情并不友好。那些道士总是把他们当成无照经营的杂牌军,殊不知,他们才是最正宗,最悠久的一支。一般道友所尊称的道教是由张道陵(也就是名声大噪的张天师)于东汉时期创立,而樗里子比他们要早几个世纪。其实,关于道教更早的传说,远在战国的樗里子之前。据《道经》记载,道教起源于盘古开天辟地,元始立教说法,传至世间,创始于黄帝崆峒问道、铸鼎炼丹,阐扬于老子柱下传经、西出函谷,故以黄帝为纪元,已有道历4700多年的历史。这是我国土生土长的教派。都说中国人没有信仰,只是断层严重罢了。释教进入中原之后,大行其道,道教逐渐被人忘怀。现在经常能看见出家的和尚,却难见云游的道友。以前,梁谋看到这样的说辞至多笑笑,一带而过,他更愿意相信,这不过是后人编纂的、虚无缥缈的传说。但经过这几天的洗礼,他越发感受到一种渺小。我们对于宇宙的了解,我们对于自然的了解,甚至我们对于自己的了解,都不过只有全部真相的万分之一。我们只相信自己的“眼见为实”和“力所能及”,刻意诋毁那些“高深莫测”和“难以企及”。就算是捕风捉影的传说,也有风和影的存在啊。
道友有男有女,皆行色匆匆,见到梁谋都停下来,毕恭毕敬施礼。他们一定把他当成梁智,开始他还解释,不过解释之后,那些人的恭敬并没有掺水,仍然一脸虔诚,梁谋就不去多说,任由他们误会。他并非贪慕这样的虚荣,只是不想浪费口舌。
梁谋兜兜转转,来到一处高大的殿宇门前,上书着:三清殿。左右没人,梁谋迈步进来。
三清殿挑高极高,梁谋目测约有十米,装饰不似地球上的道观,倒像是梵蒂冈的教堂。这李供奉着道教地位最高的三位神灵,左边是太清道德天尊,手持阴阳扇,右边是上清灵宝天尊,手持玉如意,中间端坐的是玉清元始天尊,双手捧一颗混元珠,三清之中其位最尊。梁谋想到,也许混元的命名正由混元珠演化而来。跟地球上那些道观不同,三清多是彩塑,混元里的三清却泛着金属光泽。三清身材极广,端坐在宝座上,梁谋担心他们如果站起来会戳破屋顶。梁谋极力抬头,才能勉强仰望他们的容颜。三清的面部表情一片祥和,风轻云淡,是啊,没有什么是他们看不透的,没有什么是他们猜不到的。只是,让梁谋诧异的是三清的眼睛,或者说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并没有寻常意义上上的眼白眼珠,而是一块幽谧的深黑,从这深黑里正在向外散发着红色的光线。<!--PAGE 5-->梁谋正在纳闷,突然看见灵宝天尊手中的玉如意动了动。
“监院前来,有何指示?”灵宝天尊突然说话了,把梁谋吓了一跳。
“我,我不是——”梁谋不得不解释。
这时立刻从外面进来几个道士,慌慌张张地把梁谋带出殿外。告诉他这里是禁地,一般人不能擅入。而梁谋之所以能毫无拘束地进入,不过是依仗了他跟梁智的双胞胎身份。那几个道士告诉梁谋,混元里的严君观和许多景观都是三清所建,然后他们就在“三清殿”接受香火,不过祭拜只能在殿外,殿内只有历代监院方可进入。梁谋越想越不对劲,拳叔跟他普及过堪舆的本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神,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不过是超越时代的技术。那么,传说中的三清也不会真实存在,更不可能在几千年之后来到混元建立道观,梁谋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里的三清根本就是三座巍峨的机械人。他们的确创立了一种宗教色彩浓重的技术风格,梁谋不禁想到,如果要给这种风格起一个名字,他倒是有个不错的想法,可以叫做“romantic technology”。
从三清殿出来,梁谋走不多远看见一扇虚掩的木门,推开之后,脚下是一片虚空。梁谋惊了一吓,随即平静,跳至空中,又缓缓降落,从此来到道观底端,他想看看这里的景观。他以为这里没什么人,不想却绕着山峰有不少道士,人人一副戒严模样。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山洞。梁智说过,人们会在山洞清修,但山洞门口却用拳头粗的铁条封死。外面那些警惕的道士也是在监管。他们都把梁谋错认为梁智,纷纷施礼,而山洞里的道士却破口大骂,“你个欺师灭祖之徒,小心天打雷劈!”
梁谋不想跟他们解释,匆匆离开,还没升到严君观上面,就撞见梁智,“我说哪儿也看不到你,怎么跑到这来,这是关押那些叛徒的地方。走,我带你去看父亲。”
“这里的一切不日都将会毁灭。”梁谋说,“山、水、严君观、三清殿,所有族人,无一幸免。”
“量天尺不是能够看到所有可能的未来吗?”
“但在混元,只有毁灭这一种未来。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当然有,那就是逃离,就像六福做得。”
“大家为什么不一起离开?”
“我们从未想过,就像石头从未想过开花。”
“大家可以一起离开。”
“地球人不会接受我们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太强了,强成了异类。而且,只要三清尚在,族人不会抛弃混元,除非先把三清传送到地球,他们才会亦步亦趋。传送三清则需要两把量天尺提供稳定的通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关于祖训和族人的未来到底哪个更为重要?”<!--PAGE 6-->对话到这里,两个人默契地关停了对话。梁谋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对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也没有太多深刻的认识。但他知道,活着才能有希望改变未来。
他们“飘行”了一段时间,梁谋远远看见一片乌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座石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气势宏伟肃穆,让人噤声。石棺并非位于统一平面,自上而下一共九层,梁智告诉梁谋这是契合道家的九重天之说。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睟天,六为廓 天,七为咸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睟天,六为廓 天,七为咸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一百年三代人,四百年刚好九代人,一代人在一重天。具体看见石棺,梁谋才发现,石棺浑然一体,不是石板拼凑,而是把石头砌成长方体,再从中挖去内里,安放死者。石棺上面篆刻着繁杂的花纹,梁谋却觉得熟悉,跟量天尺上的纹饰相仿。
“自我们族人进入混元以来,所有死去的先辈都葬在这里,这是名副其实的天葬。”梁智说了一个颇为苦涩的笑话。
梁智带梁谋在石棺上不停跳跃,从一只来到另一只,就像踩着石头过河一样。梁谋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毕竟死者为大,这等于是“踩着他们的尸体前进”啊。梁智却不拘泥这些细节。都说双胞胎都有心灵感应,性格和思维方式都很像,但他们两个差异化非常明显,或许是从小在不同环境所造成。每只石棺大小、颜色都相仿,乍一看发现不了任何差异,唯一区别的地方在于刻在石棺上的碑文。跟传统的土葬不同,在空中无法堆起一个土坟,也没有竖一块墓碑。或许立碑从技术上讲可以达到,但出于其他考虑,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从空中俯瞰,他们就像两只觅食的蚂蚁。终于,这两只蚂蚁停下来,在其中一副石棺旁站定。在石棺一侧篆刻几行铭文,梁谋看到“梁玉蟾”这陌生又熟悉的字眼。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了。这就是自己刚刚找到又永远失去的父亲了。从拳叔口中说的那些意外死亡是一回事,从梁智口中说出父亲被人害死也是一回事,亲眼看见父亲的棺椁是另外一回事。
“父亲临死之前,还惦念着你,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母亲,一个就是你。”梁智这句话为梁谋的悲伤煽风点火,他原本克制的情感喷涌而出,气势磅礴。他却哭不出来,这是他的父亲,也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一定有过见面,但这并不能在记忆的海洋里泛起一丝涟漪)。他不知道该怎么调剂心里的苦楚。他想要叫一声爸爸,却开不了口。试想一下,如果你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在你成人之后见到的也只是他们的尸体和噩耗,你会是怎样的心情。这不是一个友好的假设,但可想而知的是,任何人都不会感受悲伤之外其他任何情绪。只是表达悲伤的方式,不止一种。<!--PAGE 7-->“我打开石棺——”
“不要!”梁谋喝停了梁智,“不要,”这次是轻声说,“这样就行了。”
“我可以理解,毕竟我跟父亲生活了十九年,你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为了父亲,为了族人,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抓住六福。这是我们兄弟的使命。”梁智说。
“我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他。”
“从混元到地球的唯一通道就在地王大厦顶层,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一定还会在那里出现,当年预测的天谴随时可能发生,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好了,我们回到地球吧。”<!--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