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梁谋只能等待他来联系自己,就像他只能单线去“心有玫瑰”找丁家琦,丁家琦无法找到梁谋一样。
拳叔和梁谋来到一处墓园,他们没办法对六福进行正常的火化和殡葬仪式,只能一切就简,他们找到一个杂草丛生的墓地,把六福埋在这里,拳叔用手指在墓碑后面写下“六福”两个字。这样虽然不妥,但也好过暴尸荒野。警方介入了滑雪场的事件,但只片面报道了有人谎称里面有炸弹的造谣事件,并且对拳叔和梁谋展开通缉和悬赏,号召知情者提供线索。
丁家琦终于等到那个男孩,男孩的样子、发型都没有变,但她总是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男孩说过他从来都是低碳出行,要么坐地铁,要么骑单车,那天他却开了一辆豪华跑车。男孩把车开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公路上,熄火,深情注视着她。
“喜欢吗?”
“什么?”
“这辆车可是限量版,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很漂亮。”
“送给你。”
“什么?”丁家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送给你。总是送十块钱一枝的玫瑰花怎么能适合你呢,一定要这样珍贵的礼物才能配得上你。”男孩说着用手去拂开丁家琦的头发,摩挲着她的脸,准备吻她。男孩以为已经用这个礼物拿下丁家琦,却被她一把推开,“你不是梁谋。”
直觉给了他灵感,男孩右手虎口的光滑无痕提供了证据。
男孩突然笑起来,样子诡异而可怖,“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他只能给你一些廉价的浪漫,你会怎么选择呢?”
梁谋相信也许梁智才是那群不甘心坐以待毙之人的造反首领,但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会杀死自己身为监院的父亲。按照六福给出的结论,他和拳叔可以轻松推理出故事的来龙去脉,梁智纠结一群人反叛,杀死梁玉蟾,企图拿到量天尺,没想到却被六福提前获得,后者利用量天尺从混元来到地球,他紧追不舍。混元里面响应他的人都能活命,反对他的人被关在清修的石洞。对了,梁谋想起来他来到严君观下面那座山峰之时,石洞里羁押的人把他误认为梁智,冲他喊道:欺师灭祖之徒。综合梁智种种不经意的细节表露,比如拳叔每称樗里子,必说樗里先师,梁智却从来直呼其名,比如严君观里的道士们对他惟命是从的模样,比如他毫不在意地踩踏先人石棺……不,不可能,所有这些梁智都做得出来,但弑父这件事他不可能做出来。这需要多么巨大的无耻和仇恨加持啊?
“六福师叔是我跟你父亲的授业恩师,我们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在教授我们各种各样的技艺以及关于堪舆知识,我很了解他的为人,所以当我看见面具下面是他的时候,感到惊讶和不解。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但我更倾向梁智是始作俑者。”拳叔分析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说得,这是求生的本能。地球上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懂得尊师重道,他们我行我素,他们唯我独尊,对老一辈的坚持和准则都嗤之以鼻,甚至反其道而行。在混元里面,也一样啊。只是有严谨的教规约束,他们表面上不可能表现得这么纨绔,但背地里集结的阴谋让人防不胜防。”拳叔说,“不过没关系,拿到六福师叔这把量天尺,我们就拥有了仅有的两把,只要看好这两把量天尺,梁智也不会有太大的发挥空间。只要抓住他,一切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另一把量天尺,在他手里。”梁谋说道。
“什么?”
“那天在地铁上,是他假扮六福,我们设计偷走量天尺,目的是回到混元,祭拜一下我父亲梁玉蟾。”梁谋和盘托出他们的把戏。
“这下坐实了,看来梁智真的是幕后主使。”拳叔说,“但我们也没有全输,只有两把量天尺才能稳定混元到地球的通道,他一定会来找我们。”
两天过去,地王大厦天台上的慈善酒会就要如期举行,拳叔跟徐工讲,希望他能延迟,或者更换其他地点,但后者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他们能做的只是加大安保力度。不过对梁谋那些懂得天雷、地陷的族人来说,再多的安保也只是聊胜于无。
酒会开始那天下午,梁智终于“来了”:梁谋和拳叔订了外卖,外卖之中夹着一张纸条,让梁谋一个人去酒会现场,带着量天尺,否则就跟自己的玫瑰女孩永别吧。
梁谋立刻从家出来,拳叔跟着一起,他们打车直奔“心有玫瑰”花店,店老板仍然悠闲地坐在秋千上抽烟,这让他心情有所平复。他跑到店里面,没有找到丁家琦,遂来到门口,调匀气息,问她:“家琦呢?”
“她不是跟你一起走了吗?”女人反问道。
糟了,丁家琦一定把梁智错认为梁谋,遭到前者蛊惑。
“老拳,把量天尺给我,他一定是想用量天尺交换丁家琦。”梁谋说。
“恐怕不行。”拳叔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不能因为一个女孩,赌上整个文明。”
“把量天尺给我!”
“不行。”
“给我!”
两个人就这样在街上争执起来,梁谋余光看见马路对面有两个警察注意到他们,正在靠近。他故意抱头蹲在地上,等拳叔过来安慰他时,趁其不备,把量天尺拿在手里。拳叔却并不着急,他知道梁谋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没想到梁谋就像那天在滑雪场突然大喊一样,只是这次他叫道:“他就是滑雪场造谣者。”两个警察立马对拳叔进行控制,一开始拳叔并不想跟警察交手,只是交涉。
“请回去跟我们协助调查。”警察拦住拳叔。
拳叔解释不清,只好放倒他们,抬头发现梁谋已经不见。梁谋赶到地王大厦,平常自如乘坐的电梯前有两个壮汉把守,将他拒之门外,“只有得到邀请的来宾才能去酒会。你有请帖吗?”
不管梁谋怎么解释,他们只是充耳不闻,而且他们还以为梁谋是一个胡说八道的神经病。
不能就这样放弃,他不能让自己行侠仗义和英雄救美的愿景从一开始就夭折。
梁谋想到,拳叔和梁智都跟他说过,使用量天尺可以打开从混元到地球的通道,而在地球上,使用量天尺可以开气口,进入无数个宇宙的任意一个。他想,一定有一个宇宙,他可以避开这两个瘟神的看守,登上电梯。他效仿拳叔,嘴里默念:量天尺,尺量天;短短一尺,堪舆之师。梁谋越念越快,无数个片段从眼前闪过,都是他走向电梯然后被两个大汉发现并且轰走的影像,终于有一个,他利用视线死角,从他们眼皮底下进入电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电梯已经开始攀升。梁谋身体一震,跟想象中的自己合而为一。
不过,梁谋还来不及高兴,电梯停下,打开,门口仍然有几个壮汉站岗,再次问他要请柬,并拿着一张名单问他姓名。梁谋正在犯难,突然看见徐工,后者帮他解围,“这个人是工作人员。”
徐工把梁谋让到一旁,“你怎么来了?”
“快疏散人群,这里非常危险。”梁谋说。
“这里现在是全深圳安保最好的地方,匪徒除非会飞,不然不可能——”他正说着,没了下文,他看见一个跟梁谋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从天台边缘升起,然后缓缓降落,“你?”
梁谋顾不上跟徐工解释,立刻跑过去。众人见到梁智和丁家琦从天而降,还以为是主办方表演的魔术节目,纷纷鼓掌。梁智走到拍卖台前,用话筒说,“这是慈善义卖酒会对吧?接下来的拍卖品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底价为一枝玫瑰,竞价开始。”
“开什么玩笑,保安,保安。”其中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男士喊道。立刻有几个彪形大汉围攻过去,但等他们靠近拍卖台就突然像氢气球一样飘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飞到天台外面,浮力突然消失,他们尖叫着落下。落下又升起,与此同时,会场所有人都飘了起来,只是不像那几位保安,他们只是在离地两三米的位置,所有桌子,板凳,流出的红酒也飘着,全部处于失重状态。
梁谋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地陷,地陷并不是说让大地陷下去,而是让站在上面的人上升。科学来说,他控制了这部分的重力。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天追逐六福时,他们可以从高空坠落,只要落地时调整着陆点的重力即可。
“梁谋!”丁家琦看见梁谋,只喊出他的名字就泪流满面。
“我就知道你会来,”梁智走到梁谋旁边,同时把丁家琦也抛到空中。“父亲是你杀的?”梁谋咬牙切齿问道。
“没错。”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他想死,我不想,这就是为什么。从我记事起,他总是频频叹息,总是跟我说对不起你,想见到你,对于我却视而不见。我就在他眼前,他却总是惦记着你,这也是为什么。地王大厦的电工是我杀死的,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那时刚刚来到地球,我想试试天雷在这里还灵不灵,正好遇见他,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服务员也是我杀死的,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把咖啡洒在我的衣服上。你跟梁玉蟾都是那种为了别人可以付出一切的人,我不是,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梁谋看来,梁智已经疯了,他不能再跟他纠结这些,“我把量天尺给你,你放了丁家琦。”
“乖弟弟,现在还不能,我还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梁智笑笑说,“我会先用量天尺打开气口,把丁家琦带到那边,然后我需要你在这里跟我一起利用量天尺建立一个稳定的通道,把三清传送到这里,然后,我会毁掉这个通道,任何族人都不会来破坏我的好事。我就可以为所欲为。四百年前的诅咒就将应验,混元不会有事,有事的是地球,而我就是地球的末日。哈哈哈。”
梁智说完带丁家琦离开,原先漂浮那些人悉数坠地,哀嚎遍地。从这个高度落下,不会要危及他们的生命,却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这一切,梁智早就预料到了。
梁谋手握量天尺,他有无数个选择,又没有选择,他不会放弃丁家琦。这无关电车难题,梁智知道梁谋,他和梁玉蟾一样是那种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世界的人,当然也能为了爱情毁灭世界。
梁谋把量天尺抛到空中,嘴里念念有词,天空和大厦顶端之间有了一道白光筑成的通道。他把那些巨擘们弄到光芒照耀的地方,梁智率先带领丁家琦进入混元。
另一边,拳叔终于摆脱追捕赶到地王大厦,入口那两个保安照例把他拦下来,“你有请帖吗?”
拳叔一拳打在那人下巴上,“没有。”
另外一人见状连忙顺从地打开电梯,拳叔坐上去。那人对着对讲机说,“有人上去了,我们拦不住他。”天台上,他的同胞们都在忙着疼痛的哼唧,没人在意对讲机里传来的提醒。拳叔焦急地迈着步子,一脚踩碎了正在发声的对讲机,他越过这些狼狈的人群,赶在梁智将三清传来之前关停了通道。
“别阻止我,我要救家琦!”
“醒醒吧。”拳叔从梁谋手中夺过量天尺,抽了他一巴掌,“你这样做于事无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PAGE 4-->“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只是说要把三清从混元传到这里。”
拳叔思索着这件事,片刻之后,一拍脑袋,“糟了,梁智的计划不是地王大厦顶层的酒会,不是这些精英人群,而是地王大厦本身。三清控制着混元的重力系统,也能破坏地球的重力,他想要摧毁这座大厦。太险了,还好我及时赶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坐以待毙吗?”梁谋急不可耐,多一分钟他都不愿意等待。
“这个通道是我跟你父亲发现的,没人比我们更了解,等到月圆之夜,通道入口处便会有一个小小的偏移,那时我们再进入。”
“月圆之夜?”
“每个月的望日,农历十五或者十六。还有两天。”<!--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