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洞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吴奕泽一直都认为，每个人在一生之中都必然会遇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比如有些人声称自己遇到了幽灵，有些人声称自己遇到了UFO，还被外星人绑架到飞船上接受体检，还有人会目击到新泽西恶魔和喜马拉雅雪人……但他不会，吴奕泽的生活非常平淡，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世界也不是围着他转的。

他的智商不高不低，容貌不帅也不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也不坏。从小到大，他都是班上最不起眼的那种人，就连上课点名也很少会被老师点到，更没有哪个女孩儿注意到他。

他早就明白自己是那种最平庸的芸芸众生之一，他也没有任何天赋，唱歌算不上五音不全但也会偶尔跑调，即使是画画也只是初级的临摹，而且画的也不算好。他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既不是211也不是985，不好也不坏。大学毕业之后又找到一份普通的工作，当上了996的社畜。他有一夜暴富的美梦，也固定买着彩票，但中过的最大的奖也就是50块钱。

他似乎早就一眼将自己剩下的人生看到了头。

平安就是福，吴奕泽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说起王璃，是他的初恋，也是家里着急给他安排的相亲认识的。王璃长得不算漂亮，但性格很温柔，如果没有意外，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和王璃结婚，可能会有一到两个孩子，生活会被无休止的油盐酱醋环绕，赡养父母，教育孩子……然后孩子们又会重复他的人生。

他早就认命了，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生的尽头，他从来也不认为自己会遭遇什么大的波澜，更不觉得自己会有任何离奇的遭遇。

现在，吴奕泽有着同样的感觉，即使眼前的一切再荒谬，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不是真实的。

过了好一会儿，吴奕泽才意识到女孩在说什么，“等等，你说我也是时间特工了，那我们是来1900年执行任务的吗？”

“没错，”女孩说，“我们抓紧时间吧。”

说完之后，KY5811就朝沿着栈道原路返回，朝大佛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心地低头查看着那只银色圆盘。吴奕泽再回头看去，只见洞窟外侧的附属殿堂已经消失不见了，不，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几根朽断的横梁横插在黄土之中。他走上前，伸出手去触摸外殿本来柱子存在的地方，却摸了一个空。这不是幻象，外殿真的消失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几根朽木，借着明亮的月光，能看出那几根木头的表面还残留着被处理过的斑驳痕迹，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砂砾磨地坑坑洼洼，原来光鲜明亮的色彩也早就褪去。吴奕泽突然想到，现在大部分洞窟外面的外殿都是后来为了保护石窟新建的，包括莫高窟著名的为了保护大佛建造的九层楼，以前也只有七层。如果现在真的是1900年……那么恰逢乱世，莫高窟还处于几乎无人打理的状态。吴奕泽摇摇头，他现在似乎别无选择了，于是他转身朝KY5811追去。所幸女孩还未走远，此时她已经沿着栈道走到了山崖下面，吴奕泽急忙追上去，还没等开口，KY5811就回过头看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心点儿，这里现在居住着一些信奉藏传佛教的喇嘛，这次的任务没必要惊动任何人，你跟我来。”

“你要干什么？”

KY5811莞尔一笑，“修复错误的历史。”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大佛殿的正前方，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九层楼。吴奕泽抬头望去，他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已经**然无存了，他看到大佛殿不仅只有五层，而且破败不堪，依稀能看到有一些维修的痕迹，但却似乎半途而废，看起来整座建筑都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垮塌下来。

吴奕泽知道，1898年，光绪年间，商人戴奉钰曾经试图对摇摇欲坠的大佛殿进行维修，但却因为资金不足半途而废。如果现在真的是1900年，那么现在看到的大佛殿应该就是戴奉钰修了一半的情景。直到民国时期的1927年，敦煌民众才集资对大佛殿进行维修重建，到1935年彻底完工，就是在那次重建过程中，大佛殿才从五层变成了九层楼。一直到后来的2021年，九层楼又经过几次修缮，但结构却从未再改变过。九层楼早就成为了莫高窟享誉全球的经典形象。

他们走过破败不堪的大佛殿，越过大佛殿，另外一旁的洞窟多是空的，是工匠们和僧众们居住的洞窟。远远望去，山崖上错落有致的洞窟如同一个个怪兽的巨口，只有一个洞窟内透出些许微光。

那里有人居住。

吴奕泽的心脏开始猛跳，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1900年，等等，1900年？修复错误的历史？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长空，他突然想起来了，1900年对于莫高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年份，因为就在这一年，王圆箓发现了藏经洞！

天哪，他终于知道这次的任务是干什么了，她是来阻止王圆箓发现藏经洞的！

自从迷上莫高窟之后，吴奕泽就在网上查阅了关于莫高窟的许多资料，几乎对莫高窟的历史如数家珍。其中最令人痛心的事情就是1900年王圆箓发现藏经洞之后，莫高窟就迎来了一场最惨重的文化浩劫。从来自英国的斯坦因，到来自法国的伯希和，俄国人奥登堡，美国人华尔纳，日本人大谷光瑞……他们盗走骗取了大量珍贵的经卷，甚至剥离搬走珍贵的壁画和塑像，给莫高窟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以至于后世的敦煌学研究中心居然不在中国，这也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惨重的文化浩劫之一。而著名国学家陈寅恪曾感慨道：“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果然，KY5811径直向山崖最北端约200米处藏经洞所在16号洞窟走去。吴奕泽也逐渐想起来，王圆箓就是在修缮16号洞窟时偶尔发现的藏经洞。藏经洞其实是16号洞窟的窟中之窟，大约是在公元851年开凿，原为当时河西都僧统洪辩的影窟。关于藏经洞为何而藏经，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景德三年，也就是公元1006年，从沙州寺院东逃的于阗人带来一个消息，黑韩王朝消灭了信奉佛教的于阗国，很可能会继续东进。为了躲避战火，莫高窟的僧人们将珍贵的经卷、佛像和幡画等秘藏于藏经洞，然后将洞窟封闭，并且在封闭的墙壁上绘制壁画加以掩饰。关于躲避战乱，还有躲避西夏军队和元军的说法；但这些说法均未得到确凿的证据。还有一种说法是，藏经洞是将莫高窟中多余的，积压的无处可放的神圣文献统一存放，这也从藏经洞被发现时，绝大部分经卷文物都用白布包裹，整齐摆放，的确不像是因为躲避战乱而仓促行事。一想到藏经洞此时还未被发现，所有珍贵的文物都还静静地躺在密室中，吴奕泽竟然有些激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亲自参与到如此重要的历史事件之中，难道他们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不大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南区崖面北端底层大窟第16窟的通道内。通道里积满了流沙，显然还未进行清理。吴奕泽知道，不久之后，王圆箓道士就会雇人清扫洞窟内的流沙，继而发现藏于墙壁之后的藏经洞。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一堵墙壁之前，墙壁上还存留着斑驳的壁画，壁画上描绘着端庄站立的菩萨像，周围是散落的天花，虽经历千年之久，但壁画的色彩依旧清晰可辨。

“就是这里了，”吴奕泽定了定神，他指了指菩萨像的右边墙壁，原本后世存在于这里的长方形洞口还不存在，“这就是藏经洞的入口。”

KY5811微微点头，银色圆盘无声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洞窟内的景象。此时，王道士还未发现藏经洞，在这堵墙壁后面，藏有五万多件珍贵无比的敦煌书卷。

让吴奕泽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墙壁上的壁画居然开始逐渐淡去……不……吴奕泽瞪圆了双眼，不是壁画在消失，而是整堵墙壁都在变得透明起来。这只奇怪的银盘发出的光线居然能穿透墙壁。很快，墙壁就变得彻底透明了，他们清晰地看到了藏经洞内的情景。

吴奕泽几乎已经无法呼吸，胸中仿佛有黄钟大吕之音轰然作响。他亲眼看见，不大的窟室内整齐码放着用白布包裹的成百上千件经卷，密密麻麻，一直堆到了穹顶。这是世人第一次亲眼见到完好无损的藏经洞。

光线又有了新的变化，只见经卷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渐渐显露出窟内的全貌。

只见洞窟北壁上画着两棵菩提树，树下分别站着两位侍女和比丘尼；中有一座禅床式低坛，另有一通石碑，该碑高僧洪辨的告身碑。这都和后世吴奕泽在藏经洞中见到的景象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此时壁画前空空****，后世放置在这里的洪辩坐像此时还在362号洞窟中，1965年才会被搬回此窟。

“没错，就是这里，”KY5811的声音将吴奕泽的思绪拉回现实，她转头看向吴奕泽，仿佛看穿了吴奕泽的心思，她轻声说，“放心吧，我不会让错误再次发生的。”

她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悬浮在空中的银盘发出的光芒逐渐减弱，堆放整齐的经卷重新出现，遮住了墙上的壁画，紧接着，外墙也逐渐显现出来，藏经洞隐去了。

接着，银盘射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将藏经洞的隐藏门扫描了一遍，然后光芒熄灭了，洞窟里重新变回了黑暗。

“你都做了些什么？”吴奕泽忍不住问道。

“我用光障重新加固了洞口，”KY5811回答，“这个屏障能维持这堵墙壁一百年不会发生变化。一百年后，屏障会自然消失，而且会让密室门轮廓自然显现出来被游客发现，这正和历史记载中是一致的。”“我不明白……那怎么是历史记载呢？”吴奕泽缓缓摇摇头，心中充满困惑，“历史上就是王圆箓发现了藏经洞……”

“那不应该是真实的历史，”KY5811打断他，“我开始就说过了，我是来修复错误的历史的。”

“你是说，我们的历史是错误的？”

KY5811点点头，“没错，你们——不，应该说是人类的历史已经开始被改变了，我必须前往这条线的所有关键节点修复错误的历史。在真实的历史上，王圆箓从来都没有发现藏经洞，他也从未在史书上留下过任何痕迹和名字。藏经洞将于100年后的2000年被一个游客偶然发现，震惊世界。所有的经卷文物都会被安然保存在随后成立的敦煌研究院中，没有任何一卷经卷丢失损毁。”

“我还是不明白……”吴奕泽紧紧地皱起眉头，“难道王道士发现藏经洞和张议潮将军起兵也能影响克里特人和人类之间的星际战争？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你的确还没有明白，克里特人当然不知道莫高窟，也不会知道王道士和张议潮，但这些被改变的历史都是被克里特人的因果律武器造成的，我们需要做的是去修复这些历史，我们已经对被改变的所有造成重大影响的历史关键点进行了精确定位。事实上，我们的历史早就被改变得千疮百孔，有无数跟我一样的时间特工被派往过去修复各个时间节点，这里——”女孩指了指墙壁后面的藏经洞，“就是我的任务之一。”

“可是，如果历史真的正在被改变，被改变的事件一定有许多，你们怎么可能去修正每一个事件呢？”

“好问题，”KY5811打了一个响指，“如你所说，被改变的历史事件数不胜数，所以我们只能对影响度很大的事件进行修复。而藏经洞事件是一件影响度非常大的事件，只要我修复了这个事件，这个事件引发的后续所有的错误都会自动被修正。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修复了所有的时间节点，历史就会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听起来好像不是很难。”吴奕泽说。

“不是很难？不，逆时空武器造成的影响还在，还有平行宇宙正在继续和我们的宇宙融合，刚才你也看到了，新的历史改变点还在不断出现，如果新的错误出现的速度超过了我们修复历史时间点的速度，那么一切都会无法逆转，人类存在的宇宙会被彻底抹除，我们所有的历史都将化为虚无。”

“我呢？我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跟着你到1900年来？为什么我会被选中当什么时间特工？”

KY5811微微摇头，她问道，“你相信宿命吗？”

“宿命？”

“总有人认为，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KY5811说，“但你看到了，我们来到了1900年，你亲身经历了时间旅行，我们对历史造成的任何影响都会激发出一个事件概率波，这个概率波会弥散在整个时空，而我们这些时间旅行者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这也许就是你的宿命——”女孩大有深意地看着他，“时间军团的遴选是非常严格的，首先，时间特工的招募范围是整个时空，其次，招募对象是那些本身就非常平凡无奇的人，即使消失，也不会对当前的历史造成大的影响。具体的遴选对象是‘星海’告诉我们的，至于为什么选中了你，我就不得而知了。”“星海是什么？”

“星海是人类建造的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计算机，为了建造星海，我们整整转化了一整个星系的物质作为建造它的材料，为了给它供能，我们又让另外一个星系所有的恒星作为它的能量源，”KY5811自豪地说，“正是星海为时间军团的作战计划提供了可能，它计算出了每一个时间特工的人选和需要修复的时间节点。”

“……那我还能回我的时代吗？”吴奕泽的心彻底凉了。

“你愿意回到你的时代吗？”KY5811认真地问，“如果你做一名时间特工，等我们完成任务之后，你就有机会前往未来，你会成为一个英雄。”

吴奕泽默然。

KY5811没有再多问，她收起圆盘，“我们该走了，王道士就居住在附近的洞窟，我们最好不要遇到他。”

“王道士？你是说王圆箓？”

“没错，不过他永远也不可能发现藏经洞了，”KY5811笑了笑，“即使他用大锤子来砸这堵墙，也不可能砸开。”

“等等，如果他看见我们，会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吴奕泽突然心中一动。

“不会的，”KY5811说，“在真实的历史上，王圆箓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他也从未在历史上留下过任何痕迹。而且，此人身份低微，出身卑贱，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这我倒同意，”吴奕泽点点头，“但是这个人的确造成了藏经洞的浩劫，虽然是他发现了藏经洞，但是却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将珍贵的经卷轻易就卖给了来自国外的探险者们，以至于敦煌学的研究中心竟然不在中国，此人实在是罪无可赦。”

“在你们那个时代，对王圆箓的评价已经是这样了吗？”KY5811不置可否地说，“其实在整个20世纪，学术界对王圆箓的评价还多有争议。吴奕泽，你知道作为一个时间特工，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那就是必须将自己代入当时的历史环境，作为时间特工，有很多任务并不像封闭藏经洞一样轻松，有些任务里，时间特工必须扮演历史中的某些人物，甚至有些时间特工会在完成任务时可以封锁自己身为时间特工的记忆，仅仅在潜意识里保留坚定的任务目标。你要知道一点，后世之人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往往容易忽视当时的历史局限性而代入上帝视角。”

“那么，你们是怎么看待王道士的？”吴奕泽有些好奇地问。

“王圆箓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本是湖北麻城人，因为逃难背井离乡四处谋生，他曾经当过兵，后来他受戒当了道士，云游四方。三年前，王圆箓第一次来到敦煌莫高窟，就被莫高窟的宏伟壮丽所征服。他留在了这里，发下宏愿，立志要将莫高窟恢复往昔的繁华，所以他就在莫高窟居住下来，每日清理沙石，供奉香火，收受布施。作为一个道士，立誓保护佛教古迹，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斯坦因《西域考古图记》中说：‘他将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这个已经倾颓的庙宇的修复工程中，力图使它恢复他心目中这个大殿的辉煌……他将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这里面的一分一银。’从这个角度上讲，此人虽然是个小人物，也没有什么文化，但绝非贪得无厌之徒。”“可是，他后来的确将藏经洞的经卷低价卖给了斯坦因和伯希和，”吴奕泽争辩道，“这总是事实吧？”

“没错，但是王道士在发现藏经洞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呢？事实上，他做了一个正常人能做的一切，”KY5811微微摇头，“他带上两卷经文，徒步五十里，前往敦煌县城去找当时的知县严泽，希望得到清朝官员的重视，但严泽只将那两卷经文当成发黄的废纸，未加理会。两年后，敦煌来了一位名叫汪宗翰的新知县。王道士得知之后，再次前往敦煌县城找汪知县，虽然这位汪知县比起严泽来说不算不学无术之徒，但他又做了什么呢？他带人来到了藏经洞，并且带走了几卷文书，然后趾高气扬地命令王道士看管好藏经洞，却没有给王道士任何物质上的支持。两次找知县都没有结果，王道士并没有放弃，他决定去找更大的官员，他收拾了两箱经卷，单枪匹马赶着毛驴前往八百多里外的酒泉，一路上风餐露宿，冒着遭遇狼群劫匪的危险，王道士终于安全抵达了酒泉，也就是当时的肃州。他如愿见到了当时安肃兵备道的道台廷栋，而这位道台大人翻阅了经卷之后，得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他认为经卷上的字还不如自己写的好，此事就不了了之，王道士再次大失所望。后来陆续有官员得知藏经洞的事情，但他们要么就随意索取，要么就推卸责任，从来没有采取过有效的措施来保护藏经洞。王道士甚至给京城的慈禧写过一封密信，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根本没有任何渠道将密信送到慈禧手中。即使真的能送到京城，以他的卑微身份私自给当时清朝的最高统治者写信，也是杀头之罪，王道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冒死这么做了。”

“后来，斯坦因来到敦煌藏经洞，为什么王道士会选择将经卷卖给斯坦因呢？有三个原因，其一，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王道士尽了所有最大的努力试图让官方保护藏经洞，但无人过问，他彻底灰了心；其二，王道士本人对这些经卷的珍贵程度并不知晓，他的宏愿是重修洞窟，但需要经费，仅仅倚靠香火布施也是远远不够的；其三，斯坦因以唐玄奘的故事打动了王道士，他告诉王道士，自己是遵循着唐玄奘当时去天竺取经的道路重返汉地带走经卷，这是冥冥中佛祖的意志。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不管是斯坦因还是后来的伯希和，他们都持有沿路官府的官方许可，一路上受到官兵保护，王道士根本无力拒绝他们。当这些西方掠夺者带着经卷文物离开时，各地政府以及当时的海关也一路大开绿灯，完全没有做出任何阻拦之事，默许了敦煌文卷被带离中国。难道，敦煌文卷的流失仅仅是王道士一个人的责任吗？”吴奕泽继续沉默着。

“后来，当斯坦因将敦煌经卷宣传于世后，官员们不仅没有开始保护藏经洞，反而大肆窃取，随意索要，纷纷将经卷据为己有。1910年，在藏经洞被发现的第十年，清朝政府终于意识到了藏经洞的重要性，命令将藏经洞所有的经书文卷押送到京城。学部拨银6000两作为运输和修缮莫高窟的费用，但是经过大小官员层层盘剥之后，落到王道士手中仅有300两。在押运过程中，这些珍贵的经卷被随意装载在六辆马车上，仅仅以草席遮掩，饱受风雨侵袭，损毁无数。而且，沿途官员雁过拔毛，窃取了大量经卷。当运送经卷的马车抵达京城时，这些经卷只剩下十八箱。即使是这样，马车都没有直接前往京师图书馆，而是首先被拉到了官员们的家中，再次被官员们洗劫。为了遮掩，这些官员甚至将完整的经卷撕毁，造成了重大损失。以至于当斯坦因再次来到敦煌时，王道士当面对斯坦因说，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勇气和胆识，接受斯坦因的那笔款子，将所有的藏经全部让斯坦因带走。”

沉默了一会儿，KY5811继续说道，“事情并没有结束，敦煌民间则流传着王道士收受了洋人的巨额钱财，当地人非常愤怒，要求王道士将钱财平分，他不得不装疯卖傻才逃过一劫。当他死后，渐渐地变成了敦煌藏经洞的千古罪人，背负着诸多骂名。但是，王道士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将敦煌藏经洞遭遇的浩劫完全归责于王道士是有失公允的。不管是对于藏经洞中的经卷文物还是对王道士本人，藏经洞的发现都是一场悲剧。幸运的是，我们还有机会改写这个悲剧。好了，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17号洞窟时，远远地看见一个消瘦的黑影朝洞口走来。

“那就是王道士吧。”吴奕泽轻声说。

“就是他，”KY5811说，“他一定是看到了窟内传出的灯光。”

“我们要不要躲开？他看到我们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不会，如果他没有发现藏经洞，他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人微言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说的任何话，换句话说，此人能够产生的概率波太微弱了，根本不会对稳固的时空造成任何影响，”KY5811摇摇头，“不过，我们还是尽快回时空泡吧。”

他们离开了洞窟口，沿着山崖向前走去。黑影越走越近，很快就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楚了来人的装束和面容。在历史上，王道士只有一张照片留存，是当年斯坦因在莫高窟前为他拍摄的。所以，吴奕泽一眼就看出了来人正是王道士，因为他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道袍，个子不高，面容消瘦，戴着一顶灰布圆帽，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脸上充满了警惕。KY5811显然已经早就习惯了面对更重要的历史人物，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吴奕泽紧紧地跟着女孩。王道士侧身让开，站立在路边，依然充满警惕地看着他们，始终未发一言。这种沉默让吴奕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他走过王道士身边时，克制着自己想看向王道士的冲动。王道士显然看到他们身上并没有带着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所以并未出言阻拦。吴奕泽终于和王道士交错而过，未来、现在和历史在那一瞬间被捉摸不定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

走过几步之后，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吴奕泽突然站住了，他转过身，看向王道士，只见王圆箓的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然保持着警惕和胆怯的表情。

“王道长，”吴奕泽开口说道，他也不知道王道士能不能听懂他的普通话，但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继续说下去，“你独自修缮莫高窟，功德无量，后世之人会记住你的。”

王圆箓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吴奕泽朝王道士最后点点头，然后转身跟上KY5811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