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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初起

作者:分形橙子 字数:17891 更新:2026-08-27 02:06:37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沙州城。

起风了。

狂风卷起漫漫黄沙犹如一只的怪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整个沙州城都吞入了腹中。沙州城,也称敦煌城,由罗城和子城构建而成。子城即内城,仿长安形制,有三条南北向大街和三条东西向大街将整个子城划分为十六个坊里。坊里有居民区,也有商业区,城中最高的建筑当属现任东道节度使尚绮心儿亲自监造的圣光寺,这座寺庙也是唯一一座由吐蕃官方兴建的佛寺,但在敦煌民众心里,敦煌最殊胜的佛寺却是位于敦煌东北距离子城一里外罗城内的龙兴寺,只因这座佛寺是当年敦煌尚未沦陷时由大唐皇帝亲自下敕令建造,向来有官寺的地位。敦煌因此也有别称龙沙,龙则指的是龙兴寺,沙即为沙州之意。

城中处处栽着柽柳和杏树,柽柳又名三春柳,因一年开花三次左右。柽柳枝叶纤细,随风飘曳,耐盐碱,耐贫瘠,乃敦煌名树,有诗云:“风摇棰柳空千里,日照流沙别一天。”

刮风沙的日子,天黑的总是比往常早些。白日里喧闹的酒肆、商铺都已早早打烊,街道上很快就没有了行人,只有身披甲胄的吐蕃巡逻队手持火把,腰佩色噶呼拍刀(注:一种吐蕃战刀),在城内四处巡视。

城南一座威严显赫的三进大宅院内,一位老者正在大堂中来回地踱着步子,还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大门方向。此人正是时任沙州大都督张议潮,他今年已经年逾五十,头发已然花白了一片,但臂膀依然健壮有力,双目也依然炯炯有神。

前年(公元846年),吐蕃达磨赞普因毁佛驱僧而被僧人刺杀,王后带着赞普抱养的儿子永丹,王妃抱着达磨遗腹子欧松分别在吐蕃贵族集团和镇边大将的支持下爆发二王征位之乱。吐蕃驻洛门川讨击使尚恐热(又称论恐热)与吐蕃鄯州(今青海乐都县)节度使尚婢婢连年交兵,给河西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

在此吐蕃内乱的形势之下,大唐西部边境的压力骤然缓解。847年,大唐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北诸军,于盐州大败尚恐热所率吐蕃军。来年,凤翔节度使崔珙率军连克原州、威州和扶州,并已收复七大关。而尚恐热倒行逆施,率军攻克鄯州(今青海西宁)后,纵兵劫掠河西都、廓等八州,杀戮青壮,连老人妇女都不放过,动辄施以劓刖之刑,更加残暴的是,吐蕃兵竟连嗷嗷待哺的婴儿都不放过,他们以槊将婴儿互挑为戏,人神共愤。乱军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五千里之地尽为赤地,俨然如地狱降临人间。

消息传到沙州,人人惊惶,前去龙兴寺和莫高窟礼佛祈平安的沙州民众络绎不绝,没人知道乱军什么时候会来到沙州。敦煌城内更是暗潮汹涌,传言四起,吐蕃驻军也嗅到了这股暗流,加强了守备。大街上的巡逻队伍也比平时增多不少,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已经有传言,尚恐热的兵峰直指沙州,准备血洗敦煌城。身为沙州大都督,张议潮常年在汉人、吐蕃和粟特人之间虚与委蛇,尽力保护敦煌汉人和粟特人的周全,但身为汉人,总有力所不逮之处。吐蕃人生性残暴,不通管理,自从占据敦煌以来,废除唐制,将敦煌下属十三乡裁撤并为七个部落。初始,部落长只能由吐蕃人担任,后来爆发了反抗吐蕃的驿户起义之后,吐蕃东道节度使迫于安抚河西豪族的形势,才又增设了汉人部落、粟特部落和通颊军部落,部落长改由本地人担任。在继承父亲的大都督职位之前,张议潮就曾担任过汉人部落的部落长。虽然作为汉人,张议潮能担任都督之位,但吐蕃人知道大唐是因为重用胡人异族安禄山、史思明等人才导致国力大衰的安史之乱,所以对汉人颇为警惕,同样奉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大都督之位已然是非吐蕃人能做到的最高职位,不仅处处受到钳制,且不论在大都督之上,还有吐蕃人担任的节儿论、大监军和留后使(节度使)。

张议潮来到院中,风沙漫天,夜色正浓,夜空一片漆黑,不见星月。看到此景,张议潮不禁暗自叹息一声,这河西之天已经黑暗了整整六十七年了,何时才能重见曙光。

张议潮从未做过一天的大唐子民,他出生时,距离沙州沦于吐蕃已经整整十八年了。从小,张议潮就听老人们讲述着大唐的辉煌,霓裳华灯的大唐长安更是在他心底牢牢地扎下了根。同时,张议潮亲眼目睹吐蕃对河西的残暴统治,“每得华人,其无所能者,使充所在役使,辄黔其面;粗有文艺者,则涅其右臂,以候赞普之命”,“令穴肩骨,贯以皮索,以马百蹄配之”,“丁状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羸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吐蕃统治沙州之后,信义分崩,礼乐道废,人情百变,景色千般,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他从小便对故国心驰神往,立下宏愿,总有一日要驱除胡虏,恢复大唐山河。

张议潮曾跟随父亲前往逻些(拉萨旧称)朝见吐蕃赞普。一路上,张议潮细心观察吐蕃国内的各种风俗,暗暗将所见所闻都牢牢记在心中。遗憾的是,父亲张谦逸年事已高,仙逝于回来的路上。按照吐蕃官制,张议潮沿袭了父亲的官职,继任敦煌大都督。

当上都督之后,张议潮更是暗中与河西各豪族结交,变卖家产资助诸豪杰,图谋起事。沙州豪族索氏、李氏、阴氏、翟氏以及诸多粟特大族安氏、曹氏、石氏等都已明确表示了对张议潮的支持。但时机未到,贸然起事只会给沙州民众带来惨祸,多年前的驿户起义就是明证。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今年已经是大中二年,明年就是张议潮的天命之年,他的双鬓都已染上白霜。聊以**的是,他从小熟读兵书,每日习武,强身健体,即使现在策马上阵,也自信能手刃敌人。

此时,张议潮正在等待粟特部落的部落长安景旻的到来。安景旻不仅是粟特部落的部落长,还担任沙州副都督,更重要的是,安景旻是张议潮的远房表弟,张议潮的母亲正是来自安氏家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张议潮精神一震,急忙向外走去,借着明亮的烛火,张议潮看到来者并不是安景旻,而是通颊军部落的部落长阎英达。

“张兄!”只见阎英达头戴礼帽,身着高领左大襟毡片长袍,系着褐布腰带,脚穿高筒皮靴,一身河西人常穿戴的便装,看到张议潮之后,他一个健步冲到张议潮面前,快速说道,“大事不好!”“别急,先进屋,慢慢说。”张议潮伸手扶住阎英达的双肩,沉稳有力地说道。

两人重新回到大堂,侍者急忙为两人端上热茶。阎英达来不及就坐,就连声说道,“张兄,我刚才和索琪索大人(注:)本要出城,刚出东门,就在路上遇到一路骑兵,看他们的装束似乎是刚从战场下来,盔甲上还有血迹残留。”

“怎么可能?”张议潮吃了一惊。众所周知,沙州总管节儿论野绮立作为吐蕃镇边大将,坐观尚恐热和尚婢婢交战,尽管暗中资助尚恐热以粮草,但并没有公开投向任何一方。他绝无可能放任尚恐热的军队开进敦煌城。

“我也是这么想的,”阎英达点点头,“所以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队伍中的其他人,我发现一个熟人。”

“谁?”

“康秀华!”

“康秀华?”张议潮皱起眉,大感意外,“他怎么会和吐蕃骑兵混在一起?”

众所周知,这康氏乃粟特昭武九姓之一,与曹氏,安氏等家族一样,都是沙州豪族。自从吐蕃占领河西之后,大唐通向西域的商路就被斩断,以商业为生的粟特人大批滞留在河西。这些粟特人历年经商,积有巨量财富,在吐蕃军初入敦煌城时,洗劫了粟特各富商家族,导致粟特人不得不开始从事农业等以前从来不会正眼看一眼的事,甚至还有一些粟特人不得不沦为寺户和驿户。所以粟特人对吐蕃人的仇恨绝不亚于汉人对吐蕃人的仇恨。

驿户起义之后,吐蕃人将粟特人也整编成粟特部落,包含了曹氏,安氏,石氏,康氏,史氏等粟特后裔。康氏家族与安氏家族一样同为河西粟特豪族,一同把持着粟特部落的大权。这康秀华乃是康氏家族的现任家主,名义上是要听从粟特部落使安景旻的节制。但康氏和安氏素来有龃龉乃是公开的秘密。这康氏来自西域康国,同为昭武九姓之一。安史之乱前,粟特人大部分都是同族通婚,鲜有与外族通婚,尤其是安氏,康氏,石氏等河西望族更是不与外族通婚,只在同族内通婚。安史之乱后,粟特人回国之路断绝,无奈之下,几个豪门望族也逐渐开始接受与外族通婚。粟特安氏家族就与汉人张氏家族联姻,张议潮的母亲安氏就来自于粟特家族。而康氏则坚守不与外族通婚的传统,只在粟特人内部通婚,反而对安氏与汉族通婚的行为多有指责。

事实证明,安氏和张氏联姻是眼光高远之举,不仅如此,安氏还与索氏、李氏等汉家族联姻,数十年来,安氏已经俨然成为粟特部落第一望族。粟特部落史皆由安氏出任就是最好的证明,对此,其他家族没有一点意见是不可能的,对安氏最为不满的就是康氏。

如若是在平时,康秀华和吐蕃骑兵偶尔混在一起倒也没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不知道,”阎英达摇摇头,焦躁地说,“幸亏我穿着便服,他没有认出我。张兄——我担心的是,康秀华此人素来心胸狭窄,眼线众多,一直觊觎部落史甚至沙州都督之位,我们此次起事牵扯过多,康秀华即使不知内情,也能看出一二……”

“你担心康秀华向吐蕃人告发我们?”张议潮面色冷峻,听了阎英达的推测,他不禁心里一沉,如若真是这样,吐蕃人很可能会对安氏家族下手,不仅如此,恐怕事态已经非常紧急。

为了这一次起事,张议潮已经暗中准备了数十年,阿骨萨、悉董萨和悉宁宗等三个汉胡部落已经宣誓效忠,安景旻的粟特部落和阎英达的通颊军部落也决意一起举事。此次起事的关键就在于出其不意,如若在这个节骨眼被告发,后果可想而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赶紧派人跟上了那康秀华和吐蕃骑兵,如有任何异动,立即前来报告,”阎英达双眼寒光一闪,“张兄,事不宜迟,我们提前动手吧!”

阎英达乃名将阎朝之后,阎朝当年缢杀力主放弃敦煌城的大唐沙州刺史周鼎,坚守敦煌十一年之久。实在弹尽粮绝,无奈之下,取得了吐蕃人不迁沙州之民的条件后开城投降。城破之后,吐蕃人依然不放心,又毒杀了阎朝,阎氏家族对吐蕃人向来恨之入骨,阎英达更是张议潮最坚定的左膀右臂之一。

“提前动手?”张议潮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紧锁眉头,在大堂内来回走动着,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此时已经入夜,子城的城门都关闭了,此时城内的义士不多,要起事的部落尚未集结。按照原来的计划,各大家族的好手会每日暗暗潜入敦煌藏匿起来。兵器甲胄早已藏在秘密地点,只待起事之夜,振臂一呼,驱逐吐蕃守军,夺取敦煌城。

但是张议潮深知,吐蕃守军兵力薄弱,起事并不难,难的是起事之后如何应对吐蕃大军。不管是沙州节儿论野绮立还是尚恐热都绝无可能就此放弃敦煌,一旦起事成功,论野绮立很可能会彻底倒向尚恐热,调集吐蕃大军卷土重来。而义军势单力孤,朝廷也鞭长莫及,很难正面对抗吐蕃大军的攻击。这也是张议潮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是啊,张兄,再不动手一搏,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阎英达喝到,“安兄生死未卜,安氏家族很可能已经遭到血洗,来抓捕我们的吐蕃兵士没准已经在路上了!”

“阎兄莫慌,”张议潮猛地站住,“我自有安排,来人!”

一名侍者闻声跑了进来。

“去把深儿叫来,我有话说。”张议潮沉声命令道,侍者领命而去。

不大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一个身穿短打布衣,外披黑色大氅的青年跑来进来,只见他剑眉星目,眉宇间充盈着勃勃英气,“叔父!”他紧接着又看到了堂中的阎英达,“阎叔叔,你也来了?”<!--PAGE 4-->张淮深是张议潮的侄儿,自小聪慧,学富五车,熟读兵书,武艺高强,十岁时就开始跟着张议潮处理政务,目光高远,屡出奇招,众人颇为信服。张议潮在张淮深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这个侄儿也是着力栽培,隐隐将其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深儿,”张议潮朝侄子点点头,情势紧急,他将目前的形势给张淮深一一说明,张淮深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他跳起来,“叔叔!我这就去点齐兵马,救安叔叔回来!”

“万万不可!”张议潮厉声阻止,“现在形势还不明朗,一切都是推测,你若带着兵马前去安家,被吐蕃人瞧见,可就说不清楚了。”

“叔叔,”张淮深急道,“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当今之计,只有以雷霆之势,提前举事,一旦城内战端四起,城外义军必然响应,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深儿说的有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阎英达重重地将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发出怦然声响,他霍然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召集在城内的部落兵马,一同举事!”

“英达,深儿,”张议潮抬手打断他们,“这也正是我的意思,我们不能冒险,今夜必须起事。英达,我这就派人去联络所有城内家主,以火箭为号,三更起事。深儿——”张议潮从腰间摸出一张有夜间出城权限的白银告身交给张淮深,“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这就速速出城,去龙兴寺找僧统洪辩大师,告知他我们即将起事。”

“洪辩?”阎英达皱起眉,“张兄,洪辩乃吐蕃赞普亲封的都教授,统领河西佛门,为何要将如此机密事宜通知于他?”

“起事不难,”张议潮朗声说道,“难的是如何守住城池,英达,你的先祖阎朝守了敦煌城十一年,结果又如何。大唐已经难以给河西真正的支持,孤城本就是死地。一旦起事失败,敦煌城必然会生灵涂炭,鸡犬不留。所以,我们必须要想好后路,洪辩大师乃河西佛域之首,如能获得他的支持,我们不仅能得到诸多僧兵相助,而且以洪辩大师的威望,河西各部落的诸多眼线就可以为我所用。”

“可是,张兄为何就笃定洪辩大师会帮我们?”阎英达皱起眉,“姑且不说洪辩乃吐蕃赞普可黎可足(815 ~ 836 年在位 )钦点僧统都教授,统领整个河西洪辩乃佛门高僧,慈悲为怀,怎会沾染这血光之事?”

“阎兄可知,这洪辩大师本姓吴?”

阎英达点点头,若有所悟。

“洪辩大师俗名吴法成,龆龀之年(注:即八岁男童)即削发为僧,跟随摩诃衍大师修行。他的父亲乃吴绪芝,曾任唐王府司马、千夫长、建康军使并授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吴绪芝任建康军使 20余年,长期领兵戍守西陲边土,精忠报国,战功显赫。安史之乱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勤王,河西守备空虚,吐蕃趁虚而入。吴绪芝率兵殊死抵抗,终不敌吐蕃大军,随主帅杨休明一路退守敦煌,先后追随周鼎阎朝守城十余载。敦煌城破之后,吴绪芝仍然一心向唐,无心在吐蕃为官,遂归隐乡间,但此种失国悖宗之痛却从未隐去。而洪辩大师的母亲正是来自于我河西张氏,我相信洪辩大师虽然一心向佛,但心底也一定心向大唐。”<!--PAGE 5-->顿了顿,张议潮接着说道,“佛家自有菩萨低眉之悲,却也有金刚怒目之威,吐蕃人在河西经营数十载,作恶多端,若放任吐蕃继续作乱,河西民众将继续遭受地狱之苦。《法华经》有云:若有菩萨行世俗忍。不治恶人。令其长恶败坏正法。此菩萨即是恶魔非菩萨也。亦复不得名声闻也。何以故。求世俗忍不能护法。外虽似忍,纯行魔业。洪辩大师定然明白此中道理。”

听闻此言,阎英达和张淮深连连点头。张议潮年少时曾出家为僧,能熟背法华经经文,丝毫不令人感到惊奇。

“叔叔所言极是,”张淮深恍然大悟,“难道叔叔之前一直在为此事烦恼,所以才迟迟没有定下起事决心?既然这样,叔叔为何没有去找过洪辩大师呢?”

张议潮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洪辩大师在河西僧界地位极高,又在吐蕃任职多年,虽然他的母族和我们张家也是亲族,但终究放不下心。前几日,有人送来一封密信,密信上只有八个字,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这八个字犹如醍醐灌顶,令我豁然开朗。”

阎英达皱起眉,“这密信,是何人送来?”

张议潮摇头,“不知,有人将密信系在一块石头上丢进了院墙,门房出去查看时,送信人早已不见踪影。”

说罢,张议潮从怀中掏出密信交予二人观之。

“如此甚好,”张淮深将密信交还给叔叔,兴奋道,“我这就去找洪辩大师!”

“好!”张议潮点头,他的目光在阎英达和张淮深脸上扫过,斩钉截铁地说,“今晚起事!驱除胡虏,复我大唐河西江山!”

“诺!”两人同时喝到,领命而去。

张议潮走进内室,夫人宋氏已经将他的盔甲擦拭干净,摆放在胡**。两人不再多言,张议潮脱去便服,在宋氏的帮助下穿上盔甲。夫人又为他取来一把牛角长弓和一匣穿云箭,张议潮将箭壶系在背上,然后拿起一把横刀(注:唐军常见武器,短柄长刀),抽出之后,寒光四射,刀柄上缠绕着金丝细线,还镶嵌着一颗名贵的宝石。这是张议潮的父亲张谦逸的佩刀,唤做鸣沙刀,曾经跟随父亲多年。

父亲在吐蕃为官多年,一直忍辱负重,一边忍受着吐蕃统治者的欺辱,一边背负着侍奉吐蕃的骂名,一心只想尽力保全遗民安全。

在从逻些返回沙州的路上,父亲不堪高原旅途劳顿,一病不起。临终前,父亲亲自将这柄佩刀交给张议潮,他告诉张议潮,记住,你是大唐的人,这把佩刀,从未沾染过唐人的鲜血。

张议潮握紧了佩刀,寒光顺着刀锋缓缓流淌,映出了他已经布满皱纹的脸庞。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张议潮披挂走出内室,来到大厅,看到一名满脸胡须的粟特人正站在大堂之中。见到浑身披挂的张议潮,他猛地一惊,急忙说明来意,“张都督,在下乃是阎大人手下,那康秀华带着吐蕃骑兵直接去了安城,在下不敢靠近,只敢远远跟着,只见突然喊杀声四起,想来必然是安家兵士与吐蕃人打了起来!”<!--PAGE 6-->“好,”张议潮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粟特人匆忙走了。张议潮刷的一声拔出鸣沙刀,顿时屋内寒光四射。张议潮凝视着薄如蝉翼的刀锋,在心里默默说道,“父亲,今夜,鸣沙刀将沾满吐蕃人的鲜血。”

***

黄沙漫天,遮掩了璀璨的银河。

龙兴寺,昏黄的禅室内,只有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静静地燃着。两道白眉如霜的洪辩正在阅读一卷经书,心中一动,似有感应般,一个年老的寺奴轻敲房门走了进来。

“大师,寺外有一人求见,来人说是张议潮张都督的侄子张淮深。”

果然来了。

洪辩轻轻放下经卷,轻声吩咐道,“好,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进了禅室,见到洪辩,他立即行了一个抱拳礼,声音爽朗道,“张淮深见过洪辩大师!”

洪辩点点头,单刀直入,“你所来何事?”

张淮深心一横,痛快地说明了来意,最后他说道,“大师,叔叔希望您能帮助义军,以您的威望,振臂一呼,河西之地莫不响应。河西之民陷蕃已久,仍然心向大唐啊……”

洪辩当然知道张淮深说的都是真的。自从吐蕃占领敦煌,虽然信守了不迁居民的承诺,但也强迫本地人胡服蕃语,就说这敦煌城内,许多唐人家中依然暗自供奉着唐明皇圣像,节日时也会遥向东方大唐故土祭拜。

张淮深说完之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洪辩。洪辩慢慢开口说道,“那封密信,是我亲自手书。”

张淮深闻言又惊又喜,简直要蹦跳起来,他搓着双手,连声说道,“太好了,洪辩大师,这么说,你答应了?”

洪辩微微点头,“张议潮将军宅心仁厚,虽以身事蕃,也属无奈之举。他身处沙州都督高位,却依然心念大唐,愿冒性命之危解民于倒悬,实乃菩萨之行。贫僧会尽力而为,请张将军放心。”

张淮深欢天喜地地走了。洪辩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禅室,站在院中,面向东方,遥遥望向大唐长安的方向。其实他早已知晓张议潮准备起事,但洪辩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是否帮助他。吐蕃虽然残暴,但也已经营河西数十载,且吐蕃崇佛,明知洪辩是汉人,还任命他为僧统之首,也属有恩。河西民众虽然生活困苦,但也可勉强活下去,而战端一旦再起,恐怕这河西大地将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前几日,洪辩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中,洪辩来到了一片阴森的森林,森林中烟雾氤氲,他独自在林间行走,怪石嶙峋,鬼怪般的枝丫盘根交错,时不时地勾住他的衣衫。洪辩突然惊奇地发现,森林里到处都是尸骨,累累白骨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甚至有许多树木本身都是白骨尸骸盘结而成。梦中的洪辩顿时明白了,他这是来到了尸陀林之中。传说尸陀林是佛教的修行之地,许多僧人会到尸陀林中修行白骨观,参透生死轮回。<!--PAGE 7-->梦醒之后,洪辩似有所悟。接下来的几日,洪辩又梦到了父亲吴绪芝,他梦回父亲的临终时刻,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叮嘱他的那番话。

“法成,你要记住,我们本是唐人,长安才是我们的父母之邦。”

父亲,洪辩在心中喃喃自语,我没有忘记,张议潮没有忘记,阎英达没有忘记,河西数万汉唐遗民都没有忘记,我们是大唐子民。

洪辩今年已经六十有一,已过花甲之年,不知在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看到河西重归大唐荣光。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依稀的喊杀声和兵戈交击声。洪辩转身登上佛塔,向子城方向望去。只见子城内火光冲天,依稀可见数条黑影正在城墙上搏杀,有人坠下城墙,发出一声惨叫就悄无声息了。

起义终于开始了。

冲天的喊杀声整整持续了一夜,洪辩也在佛塔之上静静地站了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喊杀声才逐渐微弱下去,城门大开,时不时地有败军逃出城,向瓜州方向而去。

不久之后,消息传来,三更时分,张议潮以一支穿云箭射杀了当夜在城墙上巡逻的吐蕃校官,吹响了起义的号角。早有准备的将士们从藏身的小巷和各大宗族院落中蜂拥而出,全城军民无不响应,纷纷呼喊着杀贼,无不奋起杀敌。在阎英达和索琪以及其他各家族的通力配合下,张议潮已经率军驱逐了所有吐蕃守军。可惜的是,节儿论野绮立似乎早有戒备,全身退走,不知所踪。洪辩思忖了一会儿,吩咐左右,在僧侣的陪伴下前往罗城。

一进罗城,一行人就看到到处都是砍杀的痕迹,城门处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从衣着可见有吐蕃士兵也有汉人兵士,有些死尸直到临死前还保持着拼死搏杀时的姿势,可见战况之惨烈。

城内还有许多木楼的火苗还未熄灭,各部落的兵士们和民众们正忙着四处救火和救治伤兵,此时无风,黑烟四起,在敦煌城上空形成一团浓重的阴云,仿佛给敦煌城披上了一件灰色的殓衣。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众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洪辩不禁心中一颤,虽然天空布满阴霾,但沙州民众的心中却第一次拨云见日,朗朗乾坤再次出现在这沙州大地上。

在张府,洪辩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张议潮以及阎英达,索琪,阴文通(注:史料记载,阴氏家族成员,后娶张议潮之女为妻。张承奉时期,阴氏家族成为节度使母族,参与了张承奉夺回归义军政权的斗争。)等人正在商议事情。即使已经鏖战了一夜,张议潮依然精神矍铄,他身上的盔甲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见到洪辩,张议潮急忙走上前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洪辩大师,深儿给我说过了,有了您的鼎力相助,归义军必能做出一番事业!”<!--PAGE 8-->“归义军?”洪辩心中微微一动,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悄无声息地改了称呼,“张将军,此次虽然事成,但那论野绮立绝不会善罢甘休,诸位将军还需早做准备。”

“大师不必多虑,”明盔明甲的阎英达朗声说道,“吐蕃人的战力不过尔尔,昨夜三更,张议潮将军一支穿云箭射死城门守卫,整个沙州民众无不奋起响应,吐蕃守军根本就不堪一击,只是可惜了那狗奴论野绮立,居然被他给跑了!没想到这狗奴跑起来倒也不慢!”

阎英达的话语引起了一片轰然大笑。

“英达,”张议潮转向意气风发的通颊军部落使,“大师提醒的极是,沙州乃是一座孤城,论野绮立必然会勾结尚恐热卷土重来,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如此,”洪辩微微颔首,他盯着张议潮的眼睛,问道,“将军,贫僧有一问,还请赐教。”

“大师请讲。”张议潮也察觉到了洪辩话语中的深意,他肃容道。

“将军起事,拯救河西苍生于水火,其心可嘉,但将军又志在何方?”洪辩问道。

“这……”张议潮皱起眉,众将也疑惑地望着洪辩大师,一时竟不知道洪辩想说什么。

“如若诸位将军仅仅志在沙州,你们已然做到了,”洪辩的目光在诸位家族族长和部落史脸上挨个扫过,“但接下来,吐蕃大军必将再次来袭,阎朝将军曾带领沙洲军民在吐蕃军的围攻下守城十一余载,连那吐蕃赞普都亲临指挥攻城都无果而返,但结果又如何?”

“我们要向大唐求援,”索家家主索琪说,他是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须,如若不是浑身皮甲,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儒生,“朝廷已收复三州七关,兵锋正盛,倘若得知我们光复沙州,定然会派兵支援,到时里应外合,一战定乾坤!”

“索将军,这沙州与大唐之间隔有瓜州,肃州,甘州,凉州,距离长安四千余里,即使道路通畅,有沿途驿站,信使往来一次也要耗费数月,尚且不论这四州还在吐蕃手中,道路断绝,我们如何将消息传到长安?”洪辩沉声说道,“即使我们的使者能够躲开吐蕃人的追捕到达长安,朝廷要发兵,也是要首先攻打凉州,如果朝廷真的有攻打凉州的实力和意愿,还会等到今日么?”

听了洪辩大师的一番话,众将皆默然,正在此时,一个身披沾满血迹和沙尘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甲胄的青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洪辩愣了一下,才认出来人正是昨夜去子城龙兴寺找他的张淮深。

“洪辩大师!”见到洪辩,张淮深眼睛一亮,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装束实在是太过血腥,急忙抱拳行礼,“失礼了!”

洪辩摆摆手,“无妨,军情紧急,你们先谈。”<!--PAGE 9-->“好。”张淮深对他点点头,也不避讳,他转向张议潮,急道,“叔叔,找到安将军了!”

“哦?”张议潮还未来得及说话,和张淮深差不多年龄的阴文通就跳起来,大叫道,“他在哪里?”

这阴文通乃阴氏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青年,与张淮深私交甚好。阴家乃敦煌本地望族,先祖阴伯伦曾协助阎朝守城,城破之后,阴伯伦审时度势,转而与吐蕃人合作,忍辱负重,以谋大事。这阴文通长得孔武有力,浓眉大眼,自幼习武,也是自幼听闻大唐故事长大的一代,对吐蕃人尤其痛恨,也是阴氏家族下一代的家主继承人。

“安叔叔还活着,”张淮深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那康秀华果然勾结了吐蕃人,将我们要起事的计划告知了论野绮立,但论野绮立似乎并不相信,他随即安排兵士跟着康秀华一起去抓捕安叔叔,也就是阎叔叔在东城门遇到他们的时候。”

阎英达点点头,恨恨地握紧了刀柄,“那康秀华人呢?后来发生什么事?”

张淮深面色古怪,“出了一件怪事,那康秀华不知中了什么邪,接近安城祆祠的时候,途中突然暴起,手刃了吐蕃骑兵队长,然后单枪匹马冲进安城,大呼大叫示警。守卫马上关闭大门,安叔叔赶紧率兵士抵抗,但吐蕃骑兵众多,攻进了安城,双方大战一场,好在康秀华事先示警,安氏家族不是毫无准备,虽然损失惨重,但好在打退了吐蕃兵。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咱们在罗城起兵,和安氏家族互相牵制了吐蕃军。正在进攻祆祠的吐蕃军发现罗城兵变,急忙回援,安叔叔点齐闻讯前来的粟特部落兵马在身后掩杀,机缘巧合之下,形成内外交击之势,吐蕃守军才会那么快就溃败。”

“原来如此,”索琪的脸上显出恍然大悟之色,“安景旻果真是一条好汉,他现在在哪儿?”

“安叔叔受了重伤,已经被送回祆祠救治,但性命无虞。”张淮深说,“不过,那康秀华却全身而退……”他的目光看向张议潮,欲言又止。

“此事有古怪,”张议潮开口说道,“如果那康秀华不率先示警,吐蕃骑兵直接冲进祆祠的话,安氏家族定然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是,这康秀华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根本就不想告发我们,他完全不必事先去找论野绮立,可见他的确是想破坏我们的大事。难道是一时良心发现?”

“不大可能,”索琪肃然道,“康秀华此人素来心胸狭窄,对安氏家族早有不满,作为康氏家族族长,绝无可能做出如此轻率之事。那康秀华如果真的是为了帮助起事,完全可以将计划告知张将军,何必行此险招?”

众人纷纷议论了一会儿,都认为索琪说的有道理。<!--PAGE 10-->“那康秀华何在?”张议潮问道。

“侄儿已经率兵将其捆了,”张淮深得意地说,“静候叔叔发落。”

“好,”张议潮显然很认同侄儿先斩后奏的行为,“不要伤他,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有说什么吗?”这时,洪辩突然开口问道。

“大师,康秀华的精神有些恍惚,”张淮深转向洪辩,恭敬地回答道,“他一直在说,一切都是天意,是佛祖显灵……”

“一派胡言,难不成是佛祖让他去告发我们?”站在一旁的阴文通啐道。

“不,”张议潮打断他,“这康秀华的意思恐怕是佛祖显灵让他临时反戈一击,手刃吐蕃首领,给安家示警之意。”

“阿弥陀佛。”洪辩大师双手合十,呼了一声佛号。

此时,众人细细思索,才明白此间凶险,如若那康秀华没有临时反戈,恐怕在座所有人的人头此时都会悬于城门之上,而这敦煌城也必然遭到血洗。此时,众人又感到心中一片欣喜,佛祖显灵,说明他们的举事得到了佛祖保佑,何愁大业不成。

“张将军,”洪辩说道,“正如贫僧刚才所说,我们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朝廷帮助,当务之急是做好万全准备,防备吐蕃军的反扑。”

“大师有何高见?”张议潮问道。

“兵法有云:“守城必有援军”。贫僧以为,困守孤城绝不可取,”洪辩肃然道,“虽然我们已经将吐蕃人从城内驱逐出去,但吐蕃还占据着河西十州之地,实力尚存,一定会进行反扑。如若孤守沙州,必是死局。我军决不能让吐蕃军再围困沙州城,必须进行野外决战,一举击溃吐蕃军,才有一线生机。”

“大师所言极是,”索琪附和道,他斟酌着字句,“不过,义军实力有限,而吐蕃军向来凶悍,擅长野战,如果要与吐蕃军野战,恐怕我们实力不足啊。”

“这正是我们的生机所在,”张议潮目光炯炯,猛地一掌击在桌上,“我们自己人都认为我们不敢和吐蕃军野战,吐蕃人一定也这么认为。那么,我们就和他们野战!”

不等众人说话,张议潮转向洪辩,深深地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地说,“大师,你刚才问道,我们志在何方,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我们既然起事,就一定要光复河西十一州!让河西五千里之地重归大唐!”

“如此,”洪辩面露欣慰之色,他正色道,“贫僧会全力配合张将军。”

“有大师相助,大事必成。”在座诸将都面露喜色,他们都知晓洪辩是河西僧界最高领袖,在各族裔中都是一言九鼎之人物。河西寺户众多,即使想参加义军,如果没有洪辩都教授点头,他们也决然不敢。现在有了这位河西僧统都教授洪辩大师点头允许,想必平时饱受吐蕃欺压的寺户也能贡献许多兵源。但洪辩最大的作用绝不仅仅是能贡献僧兵,只要他全力配合,义军就有了无数眼线。换言之,河西所有的信众都是洪辩的耳目,吐蕃军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义军的眼中。<!--PAGE 11-->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了洪辩相助,义军又多一成胜算。

议事结束后,诸将纷纷领命散去。洪辩却一直没有离去,待屋内只剩下洪辩和张氏叔侄二人之后,洪辩问道,“那康秀华何在?”

张淮深道,“大师,康秀华现在被关押在祆祠,有专人看管。康氏族人也暂无异动,大势已定,他们仍在观望。”

“在观望的可不只是他们,”张议潮冷冷道,“论野绮立号称麾下三万大军,但有夸大嫌疑,足额兵员有两万倒是不假,但这两万大军里,真正的吐蕃兵最多只有五千,其他兵士皆为回鹘、党项、粟特和汉人。另外,还有许多家族也正在观望,如若我们能一战击溃吐蕃中军,这些非吐蕃兵士本身在吐蕃军中就地位低下,届时各族首领振臂一呼,他们还会不会为吐蕃人继续卖命就不好说了。”

“的确如此,看来张将军早有谋略,贫僧倒是多虑了,”洪辩点点头,“张将军准备如何处理康秀华?”

“他勾结吐蕃人,意图破坏起事大计,证据确凿,”张议潮森然说,“罪不可恕,当斩立决。”

张淮深吃了一惊,他微微皱起眉,“可是,叔叔,他已经幡然悔悟,及时预警,也没坏了大事,如果杀了他,这恐怕……”

“深儿,你须谨记,慈不掌兵,康秀华背叛在先,差点让安氏家族灭族,也差点毁了我们的大事。如若放过他,难免人心浮动,军心不稳,”张议潮道,“康秀华虽然幡然悔悟,但那是因为他的行为实在令人不齿,人神共愤,佛祖才显灵阻止,康秀华的人头正好用来祭旗!”

“让我见见他。”洪辩缓缓说道,“我有事问他。”

半个时辰后,洪辩在张淮深、阴文通以及左右僧人的陪伴下来到祆祠。

自从当年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了中原通向西域的商路之后,善于经商的粟特人就大批沿着商路来到中原。敦煌作为中原连接西域最靠西也是最繁华的城市,有大批粟特人逐渐聚集在此,逐渐形成聚落,由于信奉祆教者众多,经官府批准,安景旻的先祖主持建造了这座祆祠,所以,敦煌祆祠位于罗城以东一里处的安城之内,又称祆庙、拜火庙,甚至有些人也直接将祆祠唤做安城。

祆祠周回约百步,院中有一正方形尖顶的祆教神殿,周回四十步,环以回廊。院落靠南有一个柴房,正中有一座石质神龛,内有灰烬。祆教又名拜火教,来自西域波斯,教徒多为粟特人,以火能驱逐黑暗之意,认为火有神性。又拜日月,有双月环日之图腾,汉人经常分不清同样崇拜日月的摩尼教和祆教的区别。

眼下并非祆神祭祀之日,又逢时事巨变,祆祠内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信众。祆祠主人是一位名叫翟光的老者,翟光出自粟特翟氏家族,也是敦煌有名的望族。翟氏家族与安氏、张氏等粟特、汉族大族广为通婚,关系最为亲密。<!--PAGE 12-->翟光看到洪辩一行人,急忙从神殿内走出,“洪辩大师,您怎么来了?”

洪辩双手合十,施了一礼,“翟祠主,贫僧是来见那康秀华的,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翟光连连摆手,“谈何叨扰,大师快快里边请。”、

一行人走进神殿大门,门内赫然耸立着三尊雕像,位于正中的是祆教中的最高神祇阿摩神,这阿摩神额头正中有第三只眼,与汉家的二郎神却有相似之处。阿摩神左手边是祖儿万大神,一传此神又是佛教护法梵天的化身。右手边则是双目微闭的四臂女神娜娜,一手持月,一手持日,端坐在一只雄狮身上。

众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到祆祠了,倒也没有什么新奇,阴文通问道,“翟祠主,那康秀华关在何处?”

“请随我来。”翟光带着众人来到殿堂左边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屋子只在南墙有一个很高的小窗,光线昏暗,待到适应了黑暗之后,众人看到一个被捆地结结实实的人正倚在角落。小屋内还有两个手持陌刀的士兵正神色戒备地看守着他。屋内本就狭小,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屋子里显得更昏暗了。

看到洪辩为首的一行人,康秀华似乎有些意外,他眨眨眼,却没有说话,更没有挣扎。

作为康氏一族的家主,一夜之间沦为囚犯,想必这康秀华心中定然不好受。眼下沙州大势已定,康氏家族已经乱作一团。张议潮并没有追究康氏家族的罪责,默认此事只是康秀华一人所为,但如果义军败北,康氏家族有什么动向也可想而知了。

洪辩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张淮深和阴文通,开口说道,“二位,能否暂时回避一下,贫僧想单独和他谈谈。”

张淮深和阴文通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一起点点头,“大师请便。”然后带头转身离开了小屋。洪辩摆摆手,其他人包括那两个士兵也随之离开了,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洪辩缓步走到康秀华面前,先双手合十施了一礼,然后盘腿坐下,问道,“康家主,贫僧就直说了,你是否真的想告发张议潮秘密起事?”

“是的,”康秀华仰起头,毫无惧色地看着洪辩,“洪辩大师,我的确想告发张都督。”

洪辩点点头,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康秀华发出一阵惨笑,“大师,我康氏家族在河西经营数百年,眼见这山河变色,归国之路断绝,难道我们就不想河西重归大唐吗?我康氏家族也是跟随阎朝将军坚守过沙州城的,多少康氏子弟为了大唐战死沙场。沙州沦陷,山河变色,康氏家族和许多家族一样,多少子弟不愿侍蕃,遁入空门削发为僧。大师,难道你真的也认为这沙州能重回大唐吗?”

洪辩说,“诸行无常,万事万物皆有成往坏空之理。吐蕃不可能永远统治河西,当前吐蕃内乱,征战不休,河西民众日益困苦,民心所向,当顺势而为。”<!--PAGE 13-->“大师,”康秀华说,“在此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大唐和吐蕃的长庆会盟(注:唐穆宗长庆元年至二年(821年至822年),唐蕃进行第八次会盟,称为“长庆会盟”)彻底击碎了我的幻想!大师,你还不明白吗?大唐已经永远放弃河西了!”

沉默了一会儿,洪辩才说,“长庆会盟已经过去快三十载,对大唐来说,也只是权宜之计。安史之乱之后,大唐藩镇做大,内乱不止,朝廷不愿再竖强敌,也有情可原。”

“如若在长庆会盟之前,如有人起事,我定然粉身碎骨也当追随,可是今日起事,只会陷河西民众于水火,”康秀华恨恨地说,“难道要让沙州数万民众因为张议潮不切实际的幻想陪葬吗?如若我告发成功,死的只会是一些领头的人,诸大家族都可得以保全,退一万步,即使参与起事的家族都被灭族,为了河西民众的安危,也是值得的!”

洪辩沉默半晌,才双手合十,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康大人有怜悯之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可是,贫僧有一问,康大人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主意?”

此话一出,康秀华顿时颓唐地垂下了脑袋,竟一语不发。

洪辩心中一动,“难道真如张淮深所说,是佛祖显灵?”

康秀华抬起头看着洪辩,“我不知道,大师,那一刻,我的身体好像完全不受控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张议潮一定会成功,他不仅能光复沙州,还能在接下来吐蕃军的反扑中击溃论野绮立,顺势占领瓜州,然后在三年内连克瓜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等十州,后来又攻克凉州,拓地四千里,河西之地尽归大唐……我好像沉入了一个漫长的幻境,看到了未来数年发生的一切……这……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之下,我才突然砍倒吐蕃兵,大声预警……”

说到这里,康秀华长叹一声,“我明知道这绝不可能,吐蕃虽然内乱,但绝非沙州一城能够独抗,区区几千兵士,如何能对抗数十万吐蕃大军!”

洪辩却面色不变,他略微思索,点头道,“康大人,此乃佛家六神通之一的天眼通,天眼通者,能看尽六道众生之生死,参透后世之事。但康大人非佛家弟子,看来真的是佛祖显灵。”

“大师,你真的相信我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事情吗?”康秀华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定,“你真的认为张都督能收复河西十一州?”

“事在人为,”洪辩没有正面回答康秀华的问题,他思忖片刻,才又说道,“康大人,能否细细告诉我,你在幻境中都看到了什么?”

“很多,”康秀华答道,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的墙壁看向未知的因果,“……那论野绮立很快就纠集了大军前来,张都督没有困守孤城,反而主动出击,竟然一举击退了吐蕃军,并且乘胜追击,收取瓜州,大军所到之处,民众无不起来响应……”<!--PAGE 14-->“康大人,你还记得事情的具体细节吗?”

“当然,”康秀华的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光彩,“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我似乎在幻境中经历了数十年,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真实。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跟随张将军——不,那时我们已经和朝廷取得联系,朝廷册封张将军为河西节度使,统管河西十一州——我跟随张将军率领八千骑兵去攻打凉州,那一战整整持续了三年,最终,我们击败了吐蕃军,光复了整个河西。那就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顿了顿,康秀华的脸上再次显出颓唐之色,他苦笑道,“而我因战功显赫,升任瓜州刺史。”

幻境中的显赫和现实之中的境遇无疑在康秀华的心中引发了激烈的冲突,让这位康家主走到了疯狂的边缘。

“如此,”洪辩长叹一声,“看来这真是佛祖的旨意,康大人心怀怜悯,佛祖授之以天眼通,让康大人参透因果,看到未来之事,也是幸事。”

康秀华抬起头看着洪辩,再次问道,“大师,你真的相信这一切都会发生?”

这一次,洪辩先是点了点头,但又马上摇了摇头,“世间万物,无非因果二字,缘起则聚,缘尽则散,缘起性空,因果远非定数。佛祖虽然授之以天眼神通,并非意味着未来已成定数,康大人看到的乃是最大可能之果。所谓众生畏果,菩萨畏因,这因果之事,无人能轻易参破,所谓事在人为,我们如若把握不住因,你看到的果也终究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一场幻梦而已。”

听了洪辩一席话,康秀华似有所悟。但紧接着,他再次发出一声苦笑,“事已至此,我已是戴罪之身,我的果已然造下了,多说无益。”

“不,康大人,你还未勘透这幻境,人生一世,这芸芸众生所经历之事,又何尝不是一场幻境,所谓事在人为,”洪辩说,“康大人如若能将幻境中所见所闻一一告知贫僧,我会将其全部记录下来,此乃佛祖预言,对义军光复河西事业必然会大有帮助。也许这才是佛祖点化你的真正用意,康大人万万不可再违逆天道行事。”

“如果张将军果真能击败吐蕃军,光复瓜州,印证了幻境中的事情,”思忖许久,康秀华才说,“到时,我定然会将所有事情都告知大师。”

“如此甚好,”洪辩点点头,他伸手解开捆绑康秀华的绳索,“康大人在这里委屈了,随我回龙兴寺吧。张将军那边不必担心,我会跟他说的。”

看到洪辩和康秀华一起从屋内走出,在大堂内等候的张淮深和阴文通等人都大吃一惊。

张淮深面露疑惑之色,他小心问道,“大师,你这是……”

“康大人得到佛祖启示,看到了未来之事,”洪辩说,“我要带他回龙兴寺,张将军那边,我自会亲自去知会。”<!--PAGE 15-->众人无言,只好默默让开。

洪辩带着康秀华回到了龙兴寺,不知道为什么,洪辩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康氏家族遁入空门为僧之人并不少见,虽然身为粟特人,但康秀华也经常带着家眷到龙兴寺参禅礼佛。洪辩倒是很少和康秀华说话,仅有点头之交。

不知为何,和康秀华的交谈让洪辩也想起了自己在梦中行走于尸陀林的幻梦,他的心中不禁一凛,暗自问自己,如若不是那个幻梦,他会全力支持张议潮起兵么?

难道冥冥之中,佛祖真的在看着世间的一切吗?

难道,佛祖终于听到了信众们几十年来的虔诚祈祷么?

回到龙兴寺之后,洪辩将康秀华安置在禅室内,然后派出僧使前往各州各部落,将法旨传遍河西各地。随着洪辩法旨的到来,整个河西都暗流涌动起来。

这些天,每日都有僧兵前来敦煌州署报到,张议潮将他们悉数安置在城东临时搭建起的军营中。沙州民众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捐粮捐物,家中有青年子弟的,无不送来参军,短短几日,义军数量就由之前的两千余人暴增到五千多人。

敦煌州署位于城南距离城门不远处,节儿论野绮立被赶走之后,在众人的请求下,张议潮将义军议事所安置在了州署之内。这几天来,事务繁多,张议潮几乎夜不能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张议潮得知洪辩大师将康秀华从祆祠中带走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当夜,洪辩大师就亲自来到张府,屏退左右,两人在密室中进行了一番密谈。洪辩向张议潮讲述了康秀华所说的未来之事。

张议潮听完洪辩讲述之后,不禁面露欣喜之色,连声说道,“既然佛祖保佑,那么大事必成!”

洪辩点点头,“如若不是阎英达在城门口遇到康文秀,如若不是佛祖在危急时刻点化康文秀,今日此时,我们所有人都早已人头落地。但是,张将军,贫僧此来有三件事。其一,此事万万不可对任何人泄露,这未来之事,只是最大可能之因果,如若传播开来,众将士必有轻敌之念,且人人畏死,大事必将不成;其二,将军须知,康文秀所见之果乃众人所造,诸将需万众一心,绝不可困守孤城,需主动出击;其三,这康秀华不可杀,如若将军能取瓜州,印证因果,这康秀华会将幻境所见一一道出,对义军事业大有帮助。”

张议潮思忖片刻,痛快答应道,“大师所言极是,事在人为,如我能取瓜州,必会重用康文秀,也许他真的能成为瓜州刺史也未可知。”

“取瓜州之后,将军要做的是尽快派出使者前去长安报信,”洪辩轻叹一声,“河西陷蕃已久,大唐也深陷藩镇做大,内忧外患,无力西进,将军收复沙州瓜州,对大唐朝廷来说,定能大大的鼓舞人心。”<!--PAGE 16-->“如此,就依大师所言。”张议潮点点头。

洪辩和张议潮告别之后,独自走出州署。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已然空无一人,只有身披甲胄的军士三三两两在城中巡逻。他们都已换回了大唐制式的甲胄,腰间也带上了久违的大唐陌刀。望见此景,洪辩不禁百感交集。

今夜天空万里无云,一道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时不时有一两颗流星从苍穹划过,转瞬即逝。

洪辩仰头望去,面对着璀璨星空,只觉浑身通透,心情大为舒畅。身在这历史洪流之中,每个人都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恒河之沙,但恒河之沙数无穷尽,若万众一心,必将移山倒海,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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