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快打120！”

“滑沙场不是说了禁止60岁以上的游客吗？”

“你看这老太太精气神像60岁的人吗？”

“别他妈废话了，快点儿救护车，谁是他家人！！！”

“啊，是我……”

“你怎么让老人去滑沙呢？”

“是她自己……”

杨筠在医院的床边看着监视器上不停抖动的线条，反复回想上午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鸣沙山景区的人确实跟他们确认了60岁以上是不能参与滑沙的，但是生性活泼的老妈非要从儿子手里抢过板子，只说了一句：

“哎呀，这有什么呀，我之前就玩过，当时就用破门板，哪有这么复杂……”

转眼就从沙丘上冲了下去，紧接着就不知怎么的连人带板翻倒了。等到他回过神来，医生已经送来了一纸昏迷通知书。

“李……美玲？家属？”推门进来的护士翻看着病例对杨筠说道。

“对。”杨筠机械地回应着。

“王医生请您过去谈一下病人的情况。”

“哦，好的。”

“那跟我来吧。对了，您对数学有了解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那么，音乐，美术呢？”

“嗯，早年画过一些画，不过我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

“啊，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远程连线的医生总会好奇这些事儿。”

说话间，杨筠已经来到了诊室，这又是一间寻常的远程诊室，5G网络普及以后，越来越多的乡镇医院开始在数据上接入大城市的医疗体系，类似这样的远程诊室只是最简单的普及之一。

屏幕上的王医生很年轻，说起话来风风火火，与画面里憨态可掬的他多少有些差别。没有过多的客套，他开门见山地介绍起情况来：

“李美玲家属？”

“是。”

“我是你妈妈的主治医生，我姓王。”

“王医生，我妈妈情况怎样？”

“简单说，有好有坏，好消息是目前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命算是保住了……”

“坏消息呢？”

“你要有心理准备。”

“您说吧。”

“昏迷，意识没有恢复的迹象，可能是弥漫性轴索损伤……”

“弥漫……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大脑是全身的指挥所，要靠很多光缆联系全身才能发号施令，这光缆就叫轴索。现在，‘咣’，一颗导弹打到了指挥所，光缆全断了，就算里面人没事，但外面的信息进不来，里面的命令也出不去……”

“也就是说？”

“俗称的植物人。”

“植物人！”

“您先不要紧张，实际上生物学上的治疗我们可以做到，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把所有的光缆重新接回来，但有一个问题是我们目前有所困难的。”

“您的意思是？”

“您母亲的大脑从监控数据上来说，进入了周期性闪烁，每个一段时间，大脑里的神经元会系统性按照某种程序进行放电。换句话说，她被困在了一个无限重复的梦境之中。”说着他把梦境监控的画面呈现在了屏幕上。杨筠很难准确描述自己到底看到了一个怎样的画面。那就像是一座无限延伸的高塔，每一层高塔都被母亲行动的幻影填满。而幻影所填充的那个空间，从莫高窟的158号窟，到鸣沙山和月牙泉，最后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以及一辆缓缓开走的吉普车。从楼梯开始，到楼梯结束。像极了艾舍尔创作的那些诡异的画，像极了巴赫写下的那些卡农。看了许久，杨筠终于意识到了，这是母亲离开敦煌前的最后一天，她正在无限重复那一天的人生。

王医生拖走了画面：“所以我刚才让护士问你对于数学音乐或者美术有没有造诣。”

“啊，我学生时代画过一些画，具体需要做什么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也不知道这些手段能否真的有效，从药物干预到电刺激等手段，我们都无法接触这个循环，就好像是一台死机的电脑一样。如果仅仅是电脑，我们关机重启就可以了。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关机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只能通过其他手段来进行干预。如果能够有一个信号 进入到您母亲的梦境，直接告诉她的意识，告诉她正在经历梦境，或许就能结束这一切。但是个人意识有某种相容性，往往需要近似的电讯号来执行，也就是说，我们希望您能够进入她的梦境来做到这一切。”

“那就开始吧，这是我妈，没什么好说的。”杨筠觉得这并不难，毕竟是自己的老妈，看见自己大概就能醒过来了。

“那好，咱们可以马山开始治疗，但是需要提前告知您。在您母亲的意识中，您可以对那个梦境世界产生一系列的干预，唯一的问题在于，作为侵入体，您的母亲并不会察觉到您的到来，也就是说她看不到您。更重要的是，您也看到了，这座塔是无限嵌套的，每深入一层，就意味着您的意识向着您母亲意识的深处下探了一层。过深的下探可能导致您和母亲的意识双双坍塌，请您小心。”

杨筠楞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一切的风险，望着护士放在桌上的病例沉默着，眼睛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划拉，终于看到了家属关系那一栏的“母子”便重新恢复了理智。

“没关系，请您指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