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啊。”
可不是,地下室机房几近乎冰窖,刘景琦抱着怀里的文件袋走进办公室,可能是警察制服的缘故,显得她特别高挑,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她在寻找自己的同事,那个不起眼的家伙究竟在哪里。“陈溪,陈溪,在哪儿呢?”她紧蹙双眉站在机房门口,朝里面喊着闺蜜的姓名。
一个黑色影子从不远处探出头,脸部在灯光下显得煞白可怖。
“哎呦我的妈呀,陈溪,你躲机箱后面干嘛呢,吓死我了。”刘景琦边拍打着胸口的蓝色塑料文件袋边快步走向向陈溪。
一个小个子女人从机箱后站出来,放下手电筒,她是个身材玲珑精致的年轻女子,留着高中生般的娃娃头,她几乎没有化妆,皮肤白的甚至有点病态,明显缺乏日光照射,她戴着一副半张脸大小的红框眼镜,八字刘海下是一对灵动双眸,鼻梁精致却并不高,满脸欢喜的傻笑,笑的就像是个单纯的孩童。
刘景琦焦急的问道:“经警大队的阿汪,凶巴巴那个,他女朋友出轨,听说你是查的?”
“没有啊,我只是告诉汪哥我看见他女朋友和一个大叔手挽手逛街,可我没说是咱们遇上的。”
“我不是不让你说吗?”
“总不能骗人家吧,怪可怜的。”陈溪的眼球高举,目光聚焦在顶棚的摄像头上。
“阿汪受处分了。”
“违规使用录音设备?其实我能直接……”
刘景琦眯起眼睛,就像是传说中教室后窗的班主任老师一样,等待着陈溪承认自己闯祸的瞬间。陈溪识趣的吐吐舌头闭上嘴,刘景琦才开始讲述昨天下午的故事。阿汪并未违规使用录音或定位设备,而是采用最基本的侦查方式……跟踪。阿汪在警校习得和实践磨练的跟踪技巧用来对付女朋友着实浪费,女朋友完全没有注意到男朋友与自己只有几步之隔,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走出宾馆的时候,阿汪正在门口守着。
“真的是出轨?”
“当然是,他推倒了那个男的,差点把他打伤,经警队的杨智贤刚好出任务。”
“那个帅大个?”
“嗯,他分开两个人,如果致人轻伤,阿汪的工作可能就没了。”刘景琦再次提醒陈溪说:“以后别什么闲事都管,感情上的事情,谁能说清楚,嫉恶如仇也得分场合。”
陈溪岔开话题,指着刘景琦怀里的文件夹问:“好啦好啦,又来干嘛,是不是又要申请网络调查?”
刘景琦把文件递给她说:“今天开始新思想学习,心得体会下周给我。”
陈溪举起红头文件,的确是又一轮新思想学习,她努起未经修饰的嘴唇问:“我的业务学习申请呢,网络科技日新月异,我感觉快变成老古董了。”
“你就安心当你的码农吧,学那么多东西干嘛。”刘景琦指着文件说:“你帮我也弄一份吧,我看见字就头疼,帮帮忙啦。”陈溪的小脸立刻拉长,但这并非重力的作用。
刘景琦深知闺蜜精神洁癖的厉害,立刻装作因为地下室的冷气而打冷颤,还顺带打出一声喷嚏,她不愿再待下去,于是说:“我还有几个办公室要送,你赶快写啊。”
“行啦,我开玩笑的,给你准备一份,丑话说在前,挨骂别找我。”
刘景琦单手搂住陈溪的脖颈子,开心的说:“谢谢啊,没人看的,你弄得我放心。”
“等等,你是不是喷香水了,挺好闻的。”
“你的鼻子真灵,亲戚从外国带回来的。”刘景琦似乎不太愿意讨论香水,于是飞快的消失在门外。
陈溪走出机房,与擦肩而过的同事打过招呼,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在电脑上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小软件,依次输入几个关键词,软件很快就搜索出十多篇相关心得体会,然后在系统预设的程序中,一篇全新的心得体会出现在桌面上,虽然可能有些不够通顺,可能会有些奇怪的错词,但这些小瑕疵并不影响整体观感,因为没有人阅读的文章都是一个结果,那就是将纸张浪费在垃圾桶中。她又为刘景琦准备一份。
“什么时代了,还在使用实体文件,无纸化多省事,反正计算机又不会说谎。”陈溪如是发着牢骚,百无聊赖的一天再次开始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雄心壮志。她开始测试刚才在机房新添加的小玩具,一串代码出现在黑色屏幕上,而手机也同步显示相同的画面。她现在可以绕开公安局防火墙,用手机直接连接主服务器。不是她懒得在局里办公,而是枯燥乏味的办公室人生与进入警察队伍时憧憬的幻想根本是南辕北辙。她还以为警察生活像是美剧中一样激烈刺激丰富多彩,与盗取密码的黑客在网络对决,解决各种诡谲复杂的案件,现在却整天纠缠于工资奖金的薄厚与工作量的多少,大家争斗的如同刚从动物园笼子逃脱一样。她终于明白警察也只是一份工作,与路边卖早点的大妈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也就是任务——解决——领薪水的无限循环中。
“陈溪,把季度总结再打印一份。”常支队长从她办公桌前走过,大长脸只是扔下一句话,然后龙卷风般的刮到走廊。
“打印,打印,打印,我是网络警察,不是文秘!”她恶狠狠的甩掉鼠标,打印机又一次发出卷纸警报。真是喝凉水也塞牙缝!她一把拽开打印机正面盖子,扯出墨盒,揪出一张变形的A4纸。在大家愕然的目光中回到位置上,重新打印。“马上都是全球网络时代了,还用实体文件!”
经侦支队的杨智贤拉着一张长脸走进办公室,他身材纤细,完全不像是警察,不过一双眼睛烁烁有神,露出细犬一样锲而不舍的目光,他身后是刚出去又被拉回来的网警支队常队。杨智贤递出申请说:“活见鬼了,这个月电信诈骗报案量激增,一个月抵得上以前半年的,最神奇的是……”他突然降低声音,覆在支队长耳边说话。支队长两眼圆睁,仿佛白天见到鬼一样。
陈溪嗅到一丝疑难案件的味道,古怪而诱人。常队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不一会儿,陈溪就收到他发来的工作任务。新任务是调查数个网络电话来源,这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茫茫人海找寻个骗子已算是海底捞针,而在由无数个虚拟身份构成的网络中寻找一丝端倪更是难上加难。相对于在网上顺藤摸瓜似的查IP地址,她对杨智贤与常队的说话内容更感兴趣。
一天无聊而忙碌的工作结束,她的小程序还在自动搜索网络电话来源,她脱下蓝色警服,换上短衣长裤,走在冬天里的南方黄昏中。鸟儿正欲归巢,人们也涌入下班潮水,她没有急着去赶地铁,而是信步慢走于波澜微兴的江边,闻着空气中江水的潮湿味道,看着巴士小轮在江面拖曳出一排迤逦浪花,江水对面的液晶巨幕正在循环播放广告,一颗卫星发出三条光线连接三颗微型卫星,随着镜头拉远,网络逐渐密集,最后整个地球幻化成完整的大脑,然后是白底黑字的广告词“千年智能 连接太空 智网未来”。
江边站着一群人,似乎正在围观什么东西。自幼好奇心十足的陈溪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赶快走过去,挤进一对举着手机的男人中间,从他们手臂下钻过。江边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他们只穿着短裤,浑身湿淋淋,头发黏在一起,看模样刚从水里出来。他们脚下躺着一个人,穿着白色上衣,由于人群的遮挡,她看不清细节。
“又一个想不开的。”**上身的中年男人说完走上台阶,从身边一个人手中接过衣服。
手机刷拉拉举起拍照,镜头自然是对准地上的人。另一个几乎**的年轻男人举起双臂挡住他们,说:“别拍啦,赶紧报警。”
“前天好像有个跳江的?”
“这个月四个,阎王爷要收人。”
“还有跳楼的,我们的学校有两个。”
陈溪听到人群中七嘴八舌的吵吵起来,却限于身高缘故看不到说话的人,只能在一堆肩膀后跳跃,她以微弱的声音喊着,“我是警察!”这声音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时断时续,根本没人理会她。她不得已才从后面往前挤,直到站在尸体前,两名打捞者边穿衣服边上下打量她。陈溪这才从包里翻找证件,找了一遍又一遍,差点就把包倒过来扣在地上,终于找到自己的警察证。
所有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矮小身材搭配娃娃脸的小姑娘居然是一名警察,他们又向前围了围。一名大妈上下打量陈溪的背影,嘴唇几近撇到耳根说:“托关系进去的,这么矮能当警察?”
“就是,一看就是关系户。”人群中有人应和着。
陈溪没空搭理偏见者,她让打捞者看过证件,然后走下台阶。那个人就躺在下面,穿着白色上衣,淡绿色长裤,披头散发,一看就是中年妇女的身材,由于尚未浸泡很久,尸体还未浮肿,但已然没有生命迹象,仿佛是个塑料模型,并没有灵魂在里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尸体,所以还有点害怕,所以只敢哆哆嗦嗦去摸尸体的手腕,皮肤冰冷湿滑,血管已经失去脉率的跳动。她突然对仰面朝天的尸体产生兴趣,因为她觉得此人面目有种亲切感。她尝试着拨开杂乱的头发,一次拨开一点,又一次拨开一点,直到露出一双瞪大充满哀怨的眼睛。她又闻到空气中的烧炭味,而且越来越浓烈,她感到一阵眩晕。“干什么呢?”随着一声洪亮的高喊,杨智贤推开人群,举着黑色警察证向一个居委会大妈模样的人问:“我是警察,发生了什么?”
大妈指着台阶下说:“有人跳江,刚捞上来,好吓人咧。”
杨智贤赶紧钻过人群为自己让开的过道,来到两名打捞者面前,不过他一眼就看到弯腰捂脸的陈溪。他拉住陈溪的肩膀问:“怎么了,你哭什么,你认识?”
陈溪梨花带雨中抬起泪目,两道哀露打湿花容,她啜泣着说:“宋姨,我邻居。”
宋姨爱人史伯哭昏过去,正在抢救室内,医生护士一路小跑冲进门。杨智贤叼着没点着的烟站在门外,在护士嫌弃的目光下无可奈何的又放回烟盒。陈溪从卫生间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清洗干净,她放下电话,刚才通知家人自己晚一点回去,而且也告诉他们今天下午遇到宋姨的消息,而母亲居然也知道这件事。
她向一脸不愉快的杨智贤说:“杨哥,的确是自杀,史伯在家里看到宋姨的遗书了。”
“我知道,派出所的人去看过,听说是电信诈骗,他们家什么情况?”
陈溪当然知道老邻居的事情,宋姨与史伯儿女双全,但都在国外,前几年生活宽裕。去年风云突变,先是儿子遭遇芯片公司裁员,居然在芝加哥跳楼,女儿又宣布离婚。老两口原本平静的退休生活被彻底打破,而史伯的一场大病又差点击垮他们。三个月前,宋姨接到女儿的跨洋电话,急需一笔钱救济,宋姨想都没想就把钱打过去,但上个月才知道女儿根本没联系过自己,而且自己又查出极难根治的甲状腺癌。她干脆留下一份遗书,抛下所有家人从桥上跳入滚滚江水。
“又是这种案子。”杨智贤不停用后脑勺撞击墙面,好像要砸穿什么似的。
“哪种案子?”
杨智贤低头看着陈溪,似乎有难言之隐,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最近出现一种全新的诈骗形势,很多人接到亲人或者熟人的电话要求汇款,受害者无……一……例……外的声称就是自己熟悉的声音,根本不会听错,甚至还有人接到潮州口音电话,他向我们保证,这个声音和他亲弟弟一模一样,亲哥哥也没有听出问题,真是大白天见鬼了,当妈的没有发现女儿是假的,当爸的没发现儿子是假的,哥哥被假弟弟骗了,甚至还有妻子被假丈夫骗钱,不光音色很像,而且用词习惯断句等也一模一样,我们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陈溪也从未听说过这种离奇的案情,究竟是谁骗走宋姨最后的救命钱?她找到一处僻静地方,掏出手机从公安内部网络查找信息,大量的案件信息触目惊心,她看到的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人跳楼投江,有人全家烧炭,人间悲剧层出不穷,完全可以写一本诈骗血泪史,而这一切才是一个月之内集中爆发而已,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人们还怎么样相信彼此,连亲人的声音也变得不可信,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呢?她别无他长,只有计算机领域算是专家,而且她坚信计算机不会撒谎,一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PAGE 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灰烬的味道?是炭火被覆盖后的味道。虽然医院走廊里应该只有消毒水的臭味,但她依旧甩不掉可恶的烟火味,她怎能忘记站在父亲尸体前时,空气里刺鼻的灼烧气味。
她暗暗发誓,定要捉拿这伙丧心病狂的恶徒,还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她的斗志熊熊燃烧。<!--PAGE 5-->